4   第 4 章
秋祭那日, 天還未亮我就醒了。
窗外是沈沈的墨藍色，星星還未隱去，像撒在天鵝絨上的碎鑽。春桃輕手輕腳進來, 手裡託著一套嶄新的命婦禮服, 靛青色織金纏枝蓮紋大袖衫, 配深紫色馬面裙，裙襬用銀線繡著祥雲。
“夫人，該梳妝了。”
我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春桃替我敷粉描眉，手法嫻熟。胭脂點在唇上時，我忽然想起大婚那日, 也是這樣對著鏡子, 滿心歡喜地等著做他的新娘。
如今不過月餘，心境卻已天差地別。
“夫人真好看, ”春桃替我簪上御賜的七翟冠，金絲編織的翟鳥栩栩如生, 嘴裡銜著珍珠流蘇, “今日定能在命婦中脫穎而出。”
我淡淡笑了笑, 沒有說話。
好看與否，於他而言又有什麼分別呢？
謝則玉已經在正廳等候。他今日穿了一品大員的朝服, 緋紅色繡孔雀補子, 腰束玉帶, 頭戴烏紗。這身裝束襯得他愈發挺拔威嚴, 卻也愈發陌生, 那個紅衣縱馬的少年, 終究被這一身錦繡官袍包裹得嚴嚴實實。
“走吧。”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又很快移開。
馬車駛向皇城時，天色漸漸亮起來。晨霧未散，街邊的屋頂籠著一層薄紗似的白。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見路旁已有百姓跪候，等待御駕經過。
“今日人多，”謝則玉忽然開口，“跟緊母親，莫要走散。”
我點點頭：“好。”
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轉開了頭，看向窗外。側臉在晨光裡線條分明，下頜緊繃著。
祭壇設在南郊天壇。
我們到時，天已大亮。青色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冷光，漢白玉臺階層層疊疊向上延伸，彷彿要通往雲端。百官按品級列隊，命婦們則在另一側，以謝夫人為首，依次站定。
鼓樂聲起，莊嚴渾厚。
皇帝登上祭壇，明黃色龍袍在日光下耀眼奪目。我隨著眾人跪拜，額頭觸到冰涼的石板，聽著禮官高亢的唱詞：“惟天惠民，惟闢奉天，”
謝則玉站在文官佇列的前列，身姿筆挺如松。他捧著祭文，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緋紅官袍在秋風中微微飄動。我看著他跪在皇帝面前，雙手呈上祭文，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的背挺得太直了些，直得有些僵硬。
祭祀進行了整整一個時辰。我跪得膝蓋發麻，秋風吹得臉頰生疼，卻不敢有絲毫怠慢。餘光裡，我看見謝夫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依舊維持著完美的儀態。
終於，禮成。
眾人起身時，我腿一軟，險些摔倒。一雙手及時扶住了我，是謝夫人。她對我搖搖頭，示意我堅持。
“午後還有宴席，”她低聲說，“再忍忍。”
我咬牙站穩，跟隨命婦隊伍退出祭壇。經過謝則玉身邊時，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微顫的腿上停留片刻，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宮宴設在瓊林苑。
秋日正是菊花盛開的時節，苑中擺了上百盆名品，金黃，雪白，淺紫，在秋陽下舒展著層層疊疊的花瓣。宴席就設在花叢中，絲竹聲婉轉悠揚，宮女們穿梭其間，奉上美酒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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