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十月中旬, 府裡出了件事。
謝家旁支的一位堂嫂難產，掙扎了兩天一夜，最終母子俱亡。訊息傳來時, 我正在書房核對這個月的賬目, 春桃慌慌張張跑進來, 眼圈紅紅的。
“夫人，三房的少夫人，沒了。”
我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團黑。窗外秋陽正好，可我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那位堂嫂我見過幾次，很溫婉的一個人, 總愛穿藕荷色的衣裳, 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前幾日還聽說她胎像安穩，怎麼突.然就,
“孩子呢？”我問。
“孩子保住了，是個男孩, ”春桃抹了抹眼睛, “可三爺說他一個大男人帶不了孩子, 想送到莊子上讓乳母養著，”
送到莊子上？
我心頭一緊。謝家旁支這一房本就人丁單薄, 這位堂兄又常年在外經商, 若是把孩子送到莊子上, 等於讓這孩子從小沒了父母照拂, 將來,
“孩子在哪兒？”我放下筆。
“在, 在西廂房, 乳母正喂著米湯。”
我起身就往西廂房去。穿過兩道迴廊, 遠遠就聽見嬰兒細弱的啼哭聲，像小貓似的，一聲聲撓在人心上。
西廂房裡聚了幾個婆子，見我來紛紛行禮。乳母抱著個??褓坐在床邊，正用小勺一點一點喂米湯。我走過去，乳母連忙起身：“夫人。”
“我看看孩子。”
乳母將??褓遞過來。我小心翼翼接過，低頭看去。
孩子很小，皺巴巴的一團，臉只有巴掌大，眼睛緊閉著，嘴巴一癟一癟地哭。許是早產的緣故，他比尋常新生兒更瘦弱，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哭聲也細得幾乎聽不見。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生命，在母親用性命換來的生機裡，頑強地活了下來。
我輕輕晃了晃手臂，孩子哭聲漸弱，睜開了一條眼縫。那雙眼睛烏溜溜的，乾淨得像兩汪泉水，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不哭也不鬧。
心頭某處忽然軟了一下。
“取些羊奶來，”我對乳母說，“米湯不頂餓，得喝奶。”
“可府裡一時沒有合適的乳母，”
“那就去外頭找，多給些銀錢，務必找個奶水充足的。”我頓了頓，“孩子先抱到我那兒去。”
春桃驚訝地看著我：“夫人？”
我沒有解釋，抱著孩子轉身出了西廂房。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懷裡的孩子似乎也覺得舒服，蹭了蹭我的手臂，又睡著了。
回到自己院子，我讓春桃騰出一間廂房，鋪上柔軟的褥子，又命人去燒熱水。孩子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抽噎一下，像是夢裡還在找母親的懷抱。
我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一支模糊的搖籃曲，是小時候母親哄我睡覺時唱的，調子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種溫柔的，讓人安心的感覺。
謝則玉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聽說西廂房的事，徑直來了我院子。進門時看見我抱著孩子餵奶，乳母已經找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奶水充足，此刻正小心地託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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