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個人站在一起。但只站了不到三秒。
“等等。”
正南方位，一個始終沒有開口的男人終於出聲。他坐在原位沒有起身，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像一尊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石像。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任何人群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這是他的生存方式，也是他的哲學。
“我有話要說。”
海水眼睛的女人轉過頭，動作很慢。她的長髮在沒有風的密室裡依舊緩緩流動，像某種活著的、呼吸著的東西。
“說吧，門羅。”
叫門羅的男人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也平平無奇，沒有威壓，沒有能量的波動，沒有溫度的驟變。他就是站了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從辦公椅上站起來那樣。
“我不贊同。”他說。
西個字，很輕。但密室裡每個人都聽到了。不是因為聲音大，而是因為這西個字的分量——在場十三個人，每一個都是獨自走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路，才第一次找到同類。他們以為找到了同類就是找到了答案，找到了終於可以不用再忍的理由。
但同類並不意味著共識。
“你說什麼？”熔岩眼的男人皺起眉。他叫祝融——他給自己取的名字，借了上古火神的名號，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真名太像一個普通人了，他不配用一個普通人的名字。
“我說，我不贊同。”門羅重複了一遍，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你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我都理解。壓抑、憤怒、委屈、不甘——這些情緒我有，幾百年了，不比你們任何一個人少。”
他頓了頓。
“但理解不代表同意。”
“憑什麼不同意？”北方的蔬菜女——她叫季然，名字是她三百年前自己改的，改得像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往前走了一步，“你比我們多活了幾年就覺得自己更聰明？你比我們更能忍？你能忍到什麼時候？忍到人類自己把自己作死的那一天？還是忍到他們終於發現我們的存在，然後把我們——”
“不是忍。”門羅打斷她。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但那種平不是平淡，是壓制。是堤壩攔截洪水的平，是地殼覆蓋岩漿的平，是某種巨大的、危險的、隨時可能決堤的東西被強行按在水面之下的那種平。
“是選擇。”
季然愣住了。
“你們說我們被馴化了。”門羅緩緩走到房間中心，走到那十二個人之間，“也許沒錯。但馴化這個詞本身是中性的。狼被馴化成狗，失去了野性，但換來了什麼？換來了和人類共享火堆的權利，換來了食物和安全，換來了一萬年的存續。如果狼沒有被馴化，它們現在是什麼？動物園裡的保護動物，還是博物館裡的標本？”
“你把我們比成狗？”祝融的眼睛裡熔岩翻湧，密室的溫度驟然上升。
“我只是打個比方。”門羅沒有後退，也沒有釋放任何能量對抗。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個普通人被一頭龍瞪著那樣站在那裡——但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膝蓋沒有彎。
“我不贊同開戰，不是因為我覺得人類比我們強。恰恰相反——人類在我們面前，確實像螻蟻。但問題就在這裡：我們是少數，他們是多數。七十億螻蟻，就算每個螻蟻只咬你一口，你也會被啃得只剩骨架。更何況，這七十億螻蟻裡，也有他們的天才，他們的武器，他們的瘋狂。我們動起手來，會死多少人？一百萬？一千萬？還是十億？那些死掉的人裡，有多少是無辜的？”
“無辜？”銀瞳的年輕人嗤笑了一聲。他叫江辰，那個曾經用一個噴嚏殺死了歐洲三分之一人口的存在，“你跟我說無辜？踩了你一腳然後敷衍道歉的碼農無不無辜？多收你三塊錢還把爛西紅柿塞給你的菜販無不無辜？指著你鼻子罵的暴發戶無不無辜？他們無辜，我們就不無辜？我們被壓制了幾百年上千年，我們做了什麼？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什麼都沒做就被判了無期徒刑——他們無辜？”
“你說得對，他們不無辜。”門羅轉向江辰，眼神忽然變得鋒利起來——那一瞬間，他那張普通至極的臉上有什麼東西閃過，快得幾乎看不見，但所有人都捕捉到了。那不是能量的外溢，那是某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
“但這不是我們殺他們的理由。”
“為什麼不是？”海水眼睛的女人第三次開口。她叫溟，沒有姓，只有這一個字。據說這是她醒來時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海潮拍打礁石的聲音，她就拿它做了名字。
“因為他們弱。”溟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潮汐一樣有著恆定的節奏，“自然界裡，強者支配弱者不需要理由。獅子吃羚羊不需要道德辯護，火山吞沒村莊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我們是更強的存在，這是事實，不是觀點。你把事實變成原罪，這是你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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