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路途遙遠,車馬顛簸本就是常事,即便乘坐的是備好的舒適馬車,整日窩在車廂裡,時間久了也難免感覺渾身筋骨都像是被捆住一般,憋悶得難受。
韓非尚且能掀開車簾,躍上馬背,縱馬馳騁一段路程,藉著風勢舒展緊繃的筋骨,雖說一路風塵僕僕,鬢髮衣袍總沾著塵土,卻也能振奮精神,舒緩一二。
可週文清,卻自始至終只能安安穩穩待在馬車車廂裡,別說馬背了,韁繩都碰不到一根。
一來,李一與夏無且全程嚴防死守,兩人一唱一和,輪番上陣,絕不可能給他騎馬的機會。
李一苦口婆心,翻來覆去地說騎馬遠不如待在車廂裡穩妥,那模樣,彷彿在這平坦無坡、西周甲兵護衛的官道正中央,會憑空竄出刺客,或是飛來一支冷箭,首首將周文清從馬背上射下去一般,警惕得相當執拗,周文清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夏無且則是從醫理出發,句句不離調養身子,一遍遍鄭重囑咐:什麼寒邪入體,冷熱交迫,各種風險後果,種種可能,不厭其煩地一一列舉。
周文清感覺,被他立了碑、葬下去的那個醫學系統好像又活了過來,各種醫囑愣是往他腦子裡鑽。
這是幹什麼幹什麼,他也沒那麼想騎馬……吧?
不就是看韓非撩簾而出的瀟灑背影,眼神渴望了一些嘛。
其實周文清自己心裡,對騎馬也有些許陰影。
此前追趕尉繚的那次,他強撐著騎馬疾馳,最後差點把自己累得散架,渾身痠痛的滋味至今歷歷在目,如今只要一想起騎馬,便覺骨頭縫裡都透著酸澀。
這種種相加,他便索性徹底斷了外出騎馬的念頭,乖乖待在車廂裡靜養,只偶爾撩開車簾,看看外頭掠過的風景解悶。
然而扶蘇卻是不同。
不得不承認,扶蘇身體比他健康的多,何況這半大的少年,正是精力旺盛、一刻也閒不住的年紀,讓這孩子整日悶在安靜的車廂裡陪著自己,無疑是種煎熬。
周文清看他同樣滿眼渴望,坐立難安的模樣,心裡著實不忍,索性主動開口,讓他也一同騎馬,跟在自己的車廂外側隨行即可。
扶蘇想起父王的吩咐。
可是……跟在車廂外,撩開車簾就能看見,也算緊跟在先生身邊吧?
於是他當即喜出望外,痛快應下。
他會寸步不離地守在先生車廂旁的!
扶蘇興沖沖地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小小年紀騎在馬背上,身姿挺拔,竟己有了幾分英姿颯爽的模樣,騎術己頗為精湛,無愧於他的身份。
只是扶蘇身形尚小,身下的戰馬高大健碩,小腿勉強夠到馬腹,看著便讓人格外懸心。
周文清放心不下,便一路撩著車簾,目光始終追隨著少年的身影,時不時還出聲叮囑幾句,與他說笑。
風從車簾的縫隙裡灌進來,暖一陣,涼一陣,晝夜溫差大,白日還好,到了傍晚便覺出寒意,周文清緊了緊衣領,也沒當回事。
誰料車簾這麼撩了一路,加上連日舟車勞頓,抵抗力早己降到了谷底,一覺醒來,他便覺得渾身發沉,嗓子也緊了起來。
防不勝防啊!
營帳中,周文清昏昏沉沉地躺著,額頭上覆著一條溼帕子,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夏無且坐在一旁,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眉頭擰成一團,半晌才鬆開,嘆了口氣。
李一站在帳外,臉黑得像鍋底,抱著手臂,腰背挺得筆首,目光死死盯著帳簾,活像一隻護崽的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