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商這一行,行的是萬里路,見的是萬般人,但某種意義上來說,辨人之術才是她們的立身之本。
巴清商海半生浮沉,自認為她的識人之道,遠勝珠玉算盤。
所以剛見這位“姚客卿”,她心中便生了三分蹊蹺。
身為出使六國的縱橫客,本該是經得起車馬勞頓、筋骨強健之人,可他身上沾染著淡淡藥香,眉宇間更是透著幾分病後的倦色,哪裡像個奔走天下、西處遊說的壯士?
當然,單從這一點便懷疑其身份,未免太過武斷,萬一人只是恰好偶感風寒了呢?
可常常作為使臣,這位“姚客卿”應當最懂得藏鋒守禮、世故圓滑,尤其在長公子面前,更該謹守尊卑,不敢輕易越雷池半步。
然而方才席間,長公子對他的態度卻像是熟稔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順,更有甚者,談及呈報自己提議之事,這位“姚客卿”下意識脫口便道:“我必如實稟奏大王”,偏偏上首兩人,無論是他還是長公子,都是一副理所當然模樣,絲毫不覺越俎代庖,甚至沒有察覺半分異樣。
如果這些還不夠的話,那麼……就要說起這位“姚客卿”的眼神了。
巴清雖未親眼見過周內史,往日卻也聽咸陽父老交口稱讚過,說周內史是唯一“看得見”他們這些草芥庶民之人的官。
如果說她以往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的話,那麼此刻……她懂了。
他的眼神,始終清澈而平和,似是一捧清輝月光,灑落於靜水之上,不偏不倚、不疾不徐,就這樣靜靜地、包容地映出旁人本來模樣。
尤其是當他垂眸望向阿箬時,明明身處上首,卻不顯居高臨下的憐憫姿態,而是一種歷經滄桑後,依舊通透……近乎遼闊的悲憫。
所以她篤定,此人絕不是姚賈、姚客卿,而就是那傳聞之中,己經遇險的周文清、周內史。
大概只有這樣的眼神、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這滿城縞素、萬民哀慟吧。
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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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自己口碑而造成的深遠影響,以至於徹底掉馬的周文清,還半點不知。
此刻,議事正堂深處,韓非與真正的姚賈,方才自屏風暗影裡緩步走出。
姚賈抬眸遙遙望向巴清二人離去的方向,眼底帶著幾分惋惜,悠悠嘆道:
“可惜啊,清夫人這般見識卓絕、心性通透的世間奇人,竟無緣當面結識,只得隔屏靜窺風采,實在乃一樁憾事啊!”
身旁韓非聞言,當即斜了他一眼,重重地冷哼一聲。
老狐狸,這下說漏嘴了吧!
方才非要硬拉著他一同坐於屏風之後,一套言辭冠冕堂皇,說什麼長公子親自接見己是禮遇過厚,若是露面之人過多,反倒有違禮數,恐出紕漏,暴露身份云云。
現在看來,全是託詞!
不過是自己被頂了身份,見不了人,便要硬生生拉我一同下水,這般自私,委實可惡!
姚賈卻全當沒看見沒聽見,轉過身,對著一旁的周文清拱手行禮,語氣滿是讚歎:
“周內史果真慧眼識珠,麾下弟子朗問少年英才,行事沉穩有度,舉薦的小將章邯更是文武雙全、堪當大用,這般精準的識人之術,堪稱絕技,本朝之中,無人能及,實在令在下佩服至極啊!”
這話周文清可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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