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客卿太過謬讚了,文清不過是尋常俗人,談不上什麼慧眼獨到,更沒有什麼識人奇術,實在不敢當。”
“不過是少時清閒無事,養了些瑣碎習慣,愛留心觀人言行,衣著細末,過眼之人,常能得出幾分淺薄印象罷了。”
“這哪裡是幾分淺薄印象!”姚賈只當他是過度自謙,當即笑著出聲反駁,語氣裡的讚歎更甚,聲音都不自覺揚了些許,“周內史識人選才,一挑一個準,這般本事,簡首如同能掐會算一般了。”
得,越說越像神棍了!
周文清心裡暗暗叫苦,搜腸刮肚地編著說辭,面上卻還得維持著一派雲淡風輕:
“客卿言重了,哪有什麼能掐會算,太誇張了,不過是文清昔日仕途困頓、鬱郁不得志,終日閒散無要務,便常遊走市井鄉野,聽西方傳聞、街巷雜談,人心善惡,聽得久了,見得多了,自然而然便能辨別幾分虛實真偽,不過是閱歷使然,算不得什麼獨門本事。”
說罷,他抬眼看向姚賈,唇角微微一彎,帶著幾分促狹的調侃,順勢調轉話鋒:
“只是可惜,姚客卿如今深得大王信重,遊走列國,前程似錦,怕是再無這般閒散時日,去消磨習得我這市井間的‘掐算小技’了。”
姚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失笑:“內史說笑了,像賈這般心思生性粗疏之人,縱然沉於市井十載八載,也未必能習得這般通透心性與識人眼力,這般天賦稟賦,終究是內史獨有,我自是望塵莫及的。”
兩人這邊一來一回,互相恭維了幾句,氣氛倒是愈發鬆快。
周文清還順勢轉頭,看向一旁正聽得入神的扶蘇,教導了幾句:
“長公子仁厚溫潤,日後也要記得,身居要職,更不可懸浮於上,唯有人心不隔,民情不離,常接地氣者,方能知天下冷暖,這是為政的根本。”
扶蘇聽得認真,連連頷首稱是,雙目亮晶晶地望著周文清,虛心受教。
他們三個一片和諧,其樂融融,方才關於識人之術的話題,便這般輕描淡寫圓滿揭過,己經開始聊到了洛陽美景,風土人情,不亦樂乎。
唯有韓非,一言未發。
他沉默地坐在案前,手邊是那盞己經涼透的茶,一口未動,只用指腹摩挲著杯沿,眼神放空,整個人早己沉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月色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灑在青磚地上,清泠泠的,像一層薄霜。
韓非躺在榻上,翻來覆去,被子被他掀了又蓋,蓋了又掀,像烙餅似的。
他睡不著。
腦海中反反覆覆迴盪白日正堂裡的一幕幕,連同周文清那句——
“常接地氣者,方能知天下冷暖……”
韓非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又想起那虛偽的傢伙——姚賈。
那人笑眯眯地、溫溫和和地,話裡卻藏著針,時不時戳他一下:
“韓子心懷天下,就連靴底也不沾泥土呢。”
白天聽時不過冷哼一聲,懶得搭理,可此刻夜深人靜,無人旁觀,這些話卻像長了腿,在他腦子裡走來走去,走得他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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