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郡?”
沛縣獄署,曹參眉頭緊鎖,盯著手中那份核實身份的案牘,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眉頭越擰越深。
“陳郡、陳郡、還是陳郡……”
他猛地擱下簡牘,抬眼看向階下回話的吏卒,語氣沉肅:“你可再三核實無誤?這許多無名屍首,竟大半都是陳郡籍人士?”
“回曹獄掾,屬下己反覆勘驗骨齡、服飾形制、隨身信物,又對照周邊郡縣戶籍冊逐一比對,確鑿無誤。”
回報的吏卒抱拳,聲音壓得低低的:“並且,另有一樁隱情,從芒碭山匪窩解救出來的被俘之人也親口供認,他們自身原籍亦多是陳郡轄地,且大多家中有親眷走失,杳無音信,上告後不久,慘遭匪寇所襲。”
“這……”
曹參聞言默然沉吟,心頭驟然一沉,只覺此事遠比預想中棘手棘手數倍。
原本不過是尋常郡縣匪患之事,劉亭長率領沛縣卒伍,帶兵夜襲芒碭山,本是試探匪寇虛實、小清匪患,順便抓幾個“眼睛”回來。
不料抵達山間,竟撞見山匪在僻靜後山挖坑,肆意活埋被俘的婦孺老幼,行徑令人髮指。
劉亭長當即下令截剿,一番纏鬥,將行兇的匪寇盡數擒獲,同時把尚有氣息的被俘百姓悉數救下,帶回沛縣縣衙安置。
後續又從被捕匪寇口中,拷問出匪寇窩點藏匿之處,劉邦便率部連日進山清剿,連戰連捷,己將芒碭山主力匪患蕩平,眼下正帶隊搜剿山間殘餘的小股流寇,徹底肅清匪患。
主吏蕭何坐鎮縣衙統籌善後,便將劉邦救回的一眾難民,盡數交由曹參經辦處置。
一來仔細甄別救回的被俘之人,嚴防有山匪混跡其中、魚目混珠,藉機逃脫罪責。
二來徹查山間藏屍坑,清點死者遺骸,逐一核驗戶籍籍貫,造冊登記,再行文至各縣,通知死者家人前來收屍安葬,全了入土為安的禮數。
誰料曹參帶人一查,這荒山野嶺之中,屍坑竟是一個挨著一個,越掘越多,遺骸數目觸目驚心。
起初他只當這是一夥窮兇極惡的山匪,劫掠黔首財物之後,為免行蹤敗露,索性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端的是惡貫滿盈、天理難容。
他壓著心頭怒火,一心想著儘快核驗完這些遺骸的戶籍籍貫,整理好卷宗上報蕭何,定要將這群毫無人性的暴徒從嚴懲處,以告慰逝者,安撫鄉里。
沒想到,竟還查出了這樣的隱情。
曹參久理刑獄,深知尋常山匪流寇劫掠過路商旅、周邊縣鄉百姓、逃荒流民,籍屬應當是各郡各縣,乃至齊、楚、秦、魏,天南地北,皆而有之。
像這般幾乎只對陳郡之人痛下殺手,實在蹊蹺。
再加方才所說,那些被俘的陳郡之人,大多家中有親眷走失,還都是在上告後不久,便遭到了山匪的襲擊的。
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次如此,便像是有人提前通風報信,前腳苦主告狀,後腳匪徒便殺到一般。
實在容不得他不多想啊。
比起陳郡,他沛縣只是一個小縣,細查下去,恐……
曹參眸光微微閃動,指尖一下一下,叩擊著桌面,沉默不語。
良久,他終於緩緩起身,將案牘收入袖中,朝內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