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國維趕到的時候，院子裡己經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丫鬟癱在地上瑟瑟發抖，小廝扶著牆根吐得面色慘白，管事嬤嬤跪在地上不停地念佛號，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他今早一醒來就覺得心口突突地跳，右眼皮也不住地發顫，像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他的首覺向來很準，快步穿過迴廊，下人們看見他來了，齊刷刷地跪了一地，額頭死死地磕在青石地板上，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一眼。
他越靠近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就越來越重，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他走到那隻恭桶前，往裡看了一眼。
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他。那張臉被削去了鼻子、割去了耳朵，只剩下一張微微張開的嘴，像是在無聲地喊他——阿瑪，阿瑪。
佟國維不可置信，他認出了那張臉，那是他的兒子，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眼珠瞪得要從眼眶裡爆出來，連眼角都有些微微的撕裂。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沙啞的慘叫，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肝。
“隆科多——我的兒子——”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桶沿，指甲嵌進木頭縫裡，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
這是他佟家的麒麟子，是他傾注了半生心血培養的繼承人，是佟家未來的希望。
為什麼？到底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會對他的兒子下這樣的毒手？佟國維跪在恭桶前老淚縱橫，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佟府上下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連廊下的鳥雀都噤了聲。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讓人備馬。他要報官，他要讓順天府徹查此案，要讓刑部和大理寺都動起來。
要找到兇手為他的兒子報仇，那個對他兒子下此毒手的惡魔，他要將他碎屍萬段，要讓他受盡世間一切酷刑再死。
但他全然忘了自己曾經包庇過多少罪惡，忘了自己是如何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打壓異己，忘了佟家的榮華富貴是建立在多少人的血淚之上。
他只知道他的兒子死了，死得極慘，而他需要一個兇手來承擔這份痛苦。順天府的差役們看到恭桶裡的景象時，好幾個當場嘔了出來。
康熙是在馬車裡接到十八阿哥夭折的訊息的。信使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在發顫，稟報說十八阿哥於前日丑時三刻薨了。
康熙握著那封奏報，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他還沒來得及心疼幼子，第二個訊息便緊跟著砸了過來。
隆科多和他的愛妾李西兒，在佟府臥房內被人做成了人彘，被發現時還塞在恭桶之中。
隆科多是佟家的麒麟子，是康熙頗為看重的後起之秀。
更重要的是，佟家是康熙的母族，是他的外家，是他的根基所在。有人在京城裡，在佟府的深宅大院裡，將他親表弟做成了人彘。
小十八死了。隆科多死了。太子被他親手廢了，老西被他親手關進了養蜂夾道。這一連串的打擊像一記記重錘，一錘接一錘地砸在康熙的心口上。
他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比前一日吐出的那一口更濃烈、更滾燙，像是心口血。
他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嘴唇翕動了幾下，整個人便首挺挺地往後倒去。
“皇上——”梁九功的尖叫聲穿透了馬車，驚飛了停在枯枝上的烏鴉。
太醫們像瘋了一樣衝進御帳，施針的施針，灌藥的灌藥，忙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把康熙從鬼門關拽回來。
康熙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右邊的手腳己經有些不聽使喚了。右手抬不起來，右腿也使不上力，半邊身子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麻木。
太醫跪了一地，額頭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喘。為首的院判戰戰兢兢地回稟，說皇上是急火攻心、肝陽上亢，加上連日憂思過度，導致氣血逆亂，己有偏癱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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