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靠在椅背上,聽著電話裡劉學平的聲音,眉頭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打聽清楚了,孫建國硬生生壓著環衛局的陳鵬,生挖了二十個編外環衛工的名額出來。剩下的百十來號人,聽說打算往銀山鎮的國營釩礦跟一些小廠子裡面塞。”
“好在我跟環衛局的老陳關係不錯,要換了其他人,想打探清楚,還有點難度。”
“劉叔,謝謝您了,明天有空嗎,咱一塊吃箇中飯,我媽包豬肉大蔥餡的餃子。”
“還別說,你媽包餃子手藝是真好,那行,明兒中午,我去你家吃。。。。”
結束通話電話,張明遠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環衛局……”
孫建國這招雖然是急病亂投醫,但誤打誤撞,還真是一步好棋,或者說是對這些下崗工人極具殺傷力的一步棋。
在後世人的眼裡,掃大街、運垃圾是又髒又累的苦差事。但在2003年,對於這群從國營大廠裡被“最佳化”出來、四五十歲、只會幹機床手藝的老工人來說,這可是真正能救命的香餑餑!
從九十年代末開始的下崗潮,象一把無情的鐮刀,把無數家庭的頂樑柱割得支離破碎。這幫老工人沒學歷、沒門路,出去打零工朝不保夕,去了那些私企小作坊,老闆連勞動合同都不籤,更別提繳社保了。幹壞了身體,一腳踢開,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但在環衛局,雖然是編外人員,雖然風吹日曬工資低,但那是政府的差事!是實打實能按月發工資、能給交一份基本保險的穩定崗位!
在清水縣,甚至有人為了這麼一個掃大街的編外名額,私底下要塞好幾千塊錢的好處費。這就是血淋淋的底層現實。
可問題在於……
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名額只有二十個,而嗷嗷待哺的下崗工人,有一百二十七個。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張明遠喃喃自語。如果孫建國一個都不安置,大家一起捱餓,或許還能再忍忍;但現在,他拿出二十個“鐵飯碗”來分,剩下的人去那些沒保障的黑礦場、小作坊,這就不亞於在這群本就焦躁不安的老工人中間,扔下了一顆火星子。
張明遠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陳宇的電話。
“阿宇,讓你手底下那幫機靈點的孩子,去農機廠的家屬院那邊轉轉,散點風出去。就說……”
張明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在字裡行間編織著一張致孫建國於死地的網。
“就說縣裡現在解決不了所有人的安置問題,領導發話了,只打算拿出二十個環衛局的穩定崗位,給那些平時表現好、或者有門路的人。剩下的一百多號兄弟,都要被強行塞進銀山鎮快要倒閉的釩礦裡,連正式的勞動合同都不籤。”
電話那頭的陳宇一聽,立刻心領神會:“遠哥,這招夠狠啊。我馬上安排人去辦,保證讓這風吹得整個農機廠都知道!”
……
當天傍晚,農機廠破敗的家屬院裡,象是一鍋沸騰的開水,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剛剛吃完晚飯、蹲在樓下抽菸、下象棋的老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聽說了嗎?縣裡要把咱們分開了安置!只有二十個名額能進環衛局掃大街,剩下的全要打發去銀山釩礦那邊當苦力!”
一個留著絡腮鬍、雙手佈滿老繭的漢子,把手裡的半截菸頭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粉碎,粗著嗓子吼道。
“憑什麼?!咱們在廠裡幹了二三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賣給國家了,現在廠子黃了,就要把咱們像垃圾一樣踢給釩礦?聽說連正式合同都不籤,幹出個傷病來,誰管咱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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