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離開任務堂後,沒有直接前往傳送陣,而是先折向了丹鼎殿的方向。他穿過內院那些熟悉的青石板路,繞過幾座被古木掩映的殿宇,在山腰處看到了那座鼎爐狀大殿的輪廓。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大殿的灰青色石壁上,將那些細密的符文紋路映得如同被水浸過的刻痕,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時隱時現。
他在丹鼎殿門外站了片刻,沒有急著進去。殿門兩側的石柱上纏繞著藤蔓狀的浮雕,蔓葉之間點綴的靈晶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暖光,如同一枚枚被嵌在石縫中的琥珀,每一枚裡都凝固著一段與過往不同的光線。幾名身穿青灰色長裙的女學員從他身側經過,其中一人認出他來,腳步微微慢了一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繼續與同伴低聲交談著走遠了。
他邁步走進大殿,穿過那片被藥香浸泡過的寬敞空間,走到通往教學區的那條迴廊入口處時,剛好遇到一名正抱著卷宗走出來的學姐。那人看起來比他大兩三歲,面容溫和,額角有一道極細的舊痕,像是被丹火餘燼燙過留下的印記。她看到唐晨站在迴廊入口處,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
你是來找洛清漣的吧?她先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種篤定,如同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唐晨點了點頭:她在裡面嗎?我有些事要跟她說。
學姐微微搖了搖頭,將那捲宗在懷中換了個位置,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轉達這類訊息的平淡:你來晚了些。她剛在辰時被澹臺師帶去了後山丹房,說是要閉死關煉丹,短則七天,長則半月,不準任何人打擾。澹臺師的規矩你知道的,後山丹房的禁制一旦開啟,連傳音玉佩都送不進去。
唐晨站在迴廊入口,看著學姐說完那番話後微微側身,像是準備去往另一個方向。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多留,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傳音玉佩遞給學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學姐下意識伸手接住了的分量:等她出關時,麻煩幫我把這個交給她。就說我去一趟落星山脈,很快就回來。
學姐接過那枚玉佩,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玉佩收進袖中,應了一聲。
唐晨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丹鼎殿。殿外的光線比殿內更加明亮,午後的陽光灑落在他肩頭,將他的影子在石階上拉出一道清晰的輪廓。他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聖城外圍的傳送陣設定在城西的一片開闊平臺上。那是一座由青灰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圓臺,直徑約莫三丈,檯面上刻滿了密集的符文紋路,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唐晨走到傳送臺前時,守陣的老者正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打盹,聽到腳步聲後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唐晨將通行令牌遞過去,老者接過來看了一眼,又在臺側的玉冊上隨手記了一筆,然後將令牌遞還,聲音含糊得像剛從午睡中醒來:去哪兒?
雪風城。
老者點了點頭,伸手在臺側的凹槽中打入一道靈力,傳送臺上的符文紋路逐一亮起,如同沿著乾涸河床依次點亮的燈盞,一圈一圈地向內收攏,最終在臺心處匯聚成一團穩定的光暈。
唐晨踏上傳送臺,光暈在那一瞬間將他的身形包裹住,一陣輕微的眩暈感從腳底沿著脊柱攀上來,如同一根被沿著脊骨緩慢拉直的線條。周圍的景象在光芒中模糊、拉長。
當他重新站穩時,腳下的石質已經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傳送臺上那種被反覆啟用過的青灰色石板,而是一種泛著細碎砂礫感的灰黃色粗石。周圍的空氣也比內院更加乾燥,帶著一種如同被日光反覆烘烤過的氣息,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聲和風穿過低矮建築的嗡鳴。他站在雪風城的傳送臺上,抬眼看了一下天色,與道一學院差不多,都是午後的光景,只是雲層更薄,光線更加直白。
雪風城不算大,但作為通往落星山脈的主要補給點,城中往來的人流卻不少。唐晨沒有在城中多做停留便出了城門,朝著落星山脈的方向飛去。
越靠近落星山脈,地表逐漸變得崎嶇不平。那些覆蓋在淺丘上的稀疏草甸逐漸被礫石和裸露的岩層取代,植被的種類也在緩慢發生變化,從平原常見的闊葉灌木轉變為耐旱的針葉樹種,枝條扭曲,樹皮乾裂。空氣中的溫度似乎也在緩慢升高,風從山脈方向吹來時攜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舊鐵器在日光下曬久了之後散發出的微熱氣息,混雜著塵土和枯草的氣味,乾燥而沉悶。
他沿著一條被水和風反覆切割過的舊河道向上遊飛去,河道兩側的崖壁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層理,如同被時間切開的地層剖面,每一條痕跡都在述說著某一段早已乾涸的雨季。越過那道山脊後,地貌驟然變得更加幽深。落星山脈深處的景象在他腳下完全展開,巨樹參天而立,樹幹粗壯得需數人合抱,樹皮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附生的藤蔓,形成一層深綠色的密實外殼。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層密不透風的穹頂,將天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投下幽深而斑駁的圖案。
林間瀰漫著潮溼的霧氣,與方才平原上那種乾燥的氣息截然不同,攜帶著腐葉與泥土交織的氣味,以及一種屬於大型妖獸活動區域特有的、隱隱約約的血腥氣。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斷枝,踩上去柔軟而沉悶,每一步落下時都會發出極輕的聲,如同一根被放輕了的筆尖在粗紙上拖過。周圍相當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低沉的獸吼,那聲音隔著層層疊疊的樹木傳來時已經被削弱了許多,辨不清方向,甚至無法判斷距離,如同被層層疊疊的舊布包裹著的鈴鐺,在不遠處被人輕輕搖晃了一下。
唐晨放慢了速度,落在一棵古樹低矮的橫枝上,沒有立刻繼續深入。他站在那裡,展開感知力,讓精神力如同水流般沿著樹幹和林間的縫隙向外擴散。符皇級別的精神力穿透了那些層層疊疊的枝葉和迷霧,捕捉到了周圍數里範圍內的氣息波動。
有幾道屬於低階妖獸的靈力痕跡在遠處游移,微弱而斷續,如同被人踩著邊緣走過留下的腳印,在雨後半乾的地面上隱約可見。更深處的感知則被那些參天巨木和瀰漫的霧氣不斷削弱,如同在深水中向更深處探出的繩,摸到某一截時便被水流帶偏了方向。
他在那條橫枝上停留了片刻,調勻呼吸,確認了大致方向,然後重新落入林中,沿著一條獸道向內深入。樹幹之間的縫隙逐漸變得更加狹窄,地面上偶爾能看到被利爪翻動過的泥土,斷面仍是新痕。有些斷枝的裂口還泛著溼潤的木色,彷彿不久之前剛剛被某個體型龐大的東西擠開或撞斷。
唐晨的目光從那些痕跡上逐一掠過,沒有停頓。他繼續向前走,腳步落在地面上時幾乎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記,如同一根被風吹過草地的落葉,拂過那些被陽光切割成細碎碎片的光斑和霧氣,在那些古老樹木的注視下,沿著一條在別人眼中幾乎不存在的道路,一步一步地深入了落星山脈的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