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光線正在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變化。那些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光斑在移動,從正上方逐漸偏斜。
唐晨沿著那條獸道走了一段距離後,停下了腳步,蹲下身來,目光落在地面上一道被什麼東西拖拽過的痕跡上。那道痕跡約莫兩尺寬,邊緣處有幾道平行的淺溝。
痕跡延伸的方向與獸道的主方向微微偏離,朝著西北方的一片更為茂密的林地中隱去。
唐晨伸出手指,在那道痕跡的邊緣按了一下。泥土表面微微乾結,但表層之下依然溼潤,指腹壓下去時能感覺到一層極薄的滑膩感。他收回手,沒有急著判斷,只是站起身來,沿著那道痕跡的方向放輕了腳步,向西北方向走去。
越往那個方向走,周圍的樹木便變得越是高大粗壯,枝葉也更加稠密,將天光幾乎遮去了大半。空氣中的溼度在逐漸增加,如同一件在水中浸過的衣物正慢慢貼近皮膚。他聞到一種不同於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更重,帶著一絲如同舊鐵器生鏽後與潮溼空氣接觸時才會產生的微澀氣息,混雜在霧氣之中,若有若無地浮動。
他在一棵被藤蔓纏繞的古樹旁停下腳步,抬頭向前望去。前方的林木出現了一片稀疏的缺口,露出一面灰褐色的巖壁。巖壁底部有一個不規則的洞口,約莫兩人寬,邊緣的岩石被磨得光滑,表面覆著一層暗褐色的物質,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深色光澤。洞口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被啃噬過的獸骨,大小不一,有的已經發白開裂,有的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碎肉痕跡。那些骨骸堆疊在一起,凌亂地散落在洞口前方約莫數丈的範圍內,如同一個人隨手丟棄的雜物,在地上累積出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印記。
唐晨沒有立刻靠近洞口,他在那棵古樹的陰影中站了一會兒,將精神力如同一條被放鬆的線般向洞口的方向延伸過去。符皇級別的精神力穿過那些散落的獸骨和洞口邊緣的陰影,在洞內的空氣和石壁之間穿行了一圈。洞口內的空間比他預想的更深,那是一條向斜下方延伸的通道,寬度不均勻,有的地方收縮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有的地方又豁然開朗。通道盡頭連線著一處寬敞的洞穴,洞底鋪著一層乾燥的碎巖,角落堆著更多被啃噬過的骨骼和碎皮。
那個洞穴目前空著。怒焰象獅不在洞中。
唐晨收回精神力,在古樹的陰影中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數里範圍內沒有大型妖獸的靈力波動正在靠近後,才從樹幹後走出來,走到洞口前,彎腰查看了一下那些散落的骨骸。骨骸的形態和大小各不相同,有幾根腿骨的一端還帶著整齊的咬痕。從斷口處的乾涸程度和風化程度來看,有些已經有些時日了,但最靠近洞口的那幾塊碎骨邊緣還泛著潤色,斷口處能看出溼潤的纖維狀斷面,應該是最近一兩天內留下的。
他直起身,退回到那棵古樹的陰影中,找了一處略微平整的樹根坐下來。他沒有進入洞穴檢視,也沒有急著離開,只是靠著樹幹坐了下來,將呼吸放得很輕,將感知力維持在洞口周圍大約百丈的範圍內。
約莫一炷香之後,林間的霧氣微微晃動了一下。那種晃動並不是風造成的,風是從北側吹來,而霧氣的晃動方向卻是從西南側向洞口方向收攏,如同被一個正在移動的物體所推動,在它經過的路徑上留下一條逐漸收窄的尾巴。緊接著地面傳來極輕的、持續的低頻震顫,如同一面被放置在不遠處的鼓,在無人敲擊時自行發出共振。他先感覺到的是地面的震顫,然後才是聲響。
一種如同巨石被拖拽過粗糙地面時發出的低沉、持續的摩擦聲,隔著層層樹木傳來,已經混入風吹枝杈的嘈雜聲中,顯得含混而遙遠。
他離開了樹根下的陰影,側身藏在一簇厚密的灌木叢後方。他放輕了呼吸頻率,將身體的重心微微壓低,讓自己如同一塊被擱置在灌木叢中的舊石,與周圍的植被重疊成一片無法被目光單獨辨認的陰影。
片刻後,一片暗紅色的輪廓從霧氣的深處緩緩浮現,如同畫面上被慢慢加深的一筆,由模糊變得清晰,由遠處推近到近處。
那頭怒焰象獅的身形比他預想的更大,肩高約莫一丈有餘,身體的長度差不多接近兩丈。它的皮毛是暗紅色的,在昏暗的林中如同被炭火餘燼均勻地覆蓋了一層,表面泛著一種磨砂般的啞光,不刺眼。頭部有一道火焰般的鬃毛從頭頂一直延伸到頸後,呈現出一種比身體顏色更深的赤褐色,如同凝固在皮毛上的舊火焰。
它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落下時都帶著一種如同在巡視領地般的沉穩節奏。四足落地時聲音並不重,但那份重量卻通過了它與地面接觸的每一次壓力傳遞,在林中迴響成一種持續的低頻節奏。
唐晨在灌木叢後方沒有移動,他看著那頭怒焰象獅走近洞口,在洞口前停了一下,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地面上最靠近洞口的那塊碎骨的斷面邊緣,然後抬起頭,沒有發出聲響,邁步走入了洞口之中。它的身形被洞口邊緣的陰影逐漸吞沒,從後半身到尾尖,如同一個逐漸沉入水中的物體,在到達沒頂之前最後一截露在外面的輪廓也徹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唐晨在灌木叢後多等了片刻,確認洞中傳來粗重而平穩的呼吸聲,他才緩緩站起身來,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朝著洞口的方向走去。腳步落在地上很輕,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落葉層下方較為堅實的泥面上,沒有多餘的聲響。他走到洞口邊緣,側身貼著洞口外側的石壁,將身體的重心微微壓低,朝洞內看去。洞內的光線比他預想的更加有限,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在通道壁上形成一道逐漸變窄的光區。
唐晨收回目光,沒有急於進入,也沒有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