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時心緒翻湧,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想到女兒方才被糾纏,又見她此刻似乎主動有所行動,種種念頭劃過,最終化作一句帶著些許乾澀的:“你……不過十八,還小.”
話一齣口,又覺不妥.他想起前世,少年心性,有時越是阻攔,反易生逆反.他將那句到了嘴邊的“當以修行為重”暫且壓下,目光復雜地看著女兒.
柳清雪何等聰慧,立時明白父親可能是誤會了什麼,又或是擔憂自己.
她輕輕拉住父親的衣袖,低聲道:“爹,此處不便,女兒有話與您說.”
柳知遠點頭,隨她離開喧鬧處,行至一處較為僻靜.設有隔音禁制的涼亭.
待禁制升起,柳清雪才將方才對陸風的觀察.林家的舊聞猜測.以及自己的考量,條理清晰地向父親稟明.
她語速平穩,分析利弊,最後才道:“女兒並非魯莽,只是覺得此人或對家族有大用.贈箋之舉,是表明我柳家誠意與重視,亦是試探.後續如何,還需從長計議,未必便是婚配一途.”
柳知遠聽罷,怔在原地,心中霎時百味雜陳.
記憶裡那個玉雪可愛.會拽著他衣角要糖吃的小女兒,彷彿還在昨日.何時起,她已長得這般亭亭玉立,心思縝密,開始默默為家族的未來如此籌謀?
甚至,已做好了某種程度“犧牲”的準備?這份過早承擔的成熟與隱忍,讓他心疼更甚,愧疚如潮水般湧上.
柳家的人手確實太少了.
妻子一人操持內外,已是力有未逮.成年的子女,唯有文瀚與清雪.是他們,用尚顯稚嫩的肩膀,早早與他一同扛起了家族的重擔.
知曉了原委,比起擔心女兒“早戀”,此刻柳知遠心中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自責.
他看著女兒沉靜秀美的側臉,聲音不由得放得極柔,帶著掩飾不住的疼惜與愧疚:“清雪,我的好孩子……是父親無能,才讓你們這般年紀,便要早早為家族奔波勞心.”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鄭重:“清雪,你聽著.父親希望你將來尋找道侶,是單純的因為你喜愛對方,欣賞對方,是真心想要尋一個能與你心意相通.攜手共覓長生的伴侶.若只是為了家族利益.為了籠絡人才而委屈自己,那便是在剜為父的心啊!”
他上前一步,抬手似想如兒時般摸摸她的頭,最終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深邃如潭:“為父不敢說能為你們撐起一片毫無風雨的天,但爹可以告訴你,無論何時,我都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柳清雪完全沒料到父親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聽著父親的話,心中卻不由得想起母親曾私下告訴她的往事.
母親林婉蓉出身修仙家族,自幼便知自己的婚事難免要為家族考量.
當年父親柳知遠還只是個偶得仙緣.毫無根基的散修,雖有三靈根資質,修為也至練氣四層,但白手起家又必然要廣納妾室延綿子嗣,這般前景讓許多族中姐妹望而卻步.
母親那時年已18,不過是四靈根.練氣二層的普通資質,若想高嫁,只能為妾.
她仔細打聽了父親的人品與能力——一個毫無倚仗的散修,竟能在兩年內從入門修至練氣四層,其心性毅力可見一斑.
權衡再三,母親主動向家族請纓,願結此姻.
於當時的林家而言,這門親事是一步閒棋,因其三靈根資質,若柳知遠成事,便多一姻親;若他失敗,林家女或可帶回有靈根的子嗣.
誰也沒料到,母親這一賭,不僅贏了,更贏得了遠超預期的將來.父親擔起了責任,兩人從最初的各有所圖,到如今的相濡以沫.
這些往事,母親自然不會向父親全然道破,卻作為“現實”的一課,說給了漸漸長大的女兒聽.
此刻,父親卻對她說:不必如此.
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她心中那層自我武裝的冷靜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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