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記得那句之前,那句之後,可偏偏那一句像是被人從腦子裡連根拔走了,只剩下一個空落落的坑。
他沉默了一瞬,低聲說:“……學生忘了。”
張師傅看著他,目光裡那點審視慢慢褪去,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眼就看出了什麼,卻不好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出口。
“坐下吧。”張師傅說,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伸手把那捲半頁都沒翻過的書冊往弘暉面前推了推,“先聽著。回頭再補。”
弘暉坐下來的時候,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那汗是涼的,被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排整整齊齊的指甲印,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是困的問題了。
這己經超出“沒睡好”的範圍了。
他以前不是沒有熬過夜——去年冬天阿瑪帶他去京郊莊子住的那幾日,他興奮得大半夜沒睡著,第二天照樣爬起來騎馬。
弘晴坐在斜對面,方才還在低頭奮筆疾書抄筆記,忽然抬頭瞥了一眼,看見弘暉撐著桌沿的指節泛白,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他皺了皺眉,沒有出聲,只是藉著翻書頁的動靜,悄悄把弘暉身側那扇半開的窗戶虛掩上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太對勁了。
他猶豫了一下,舉起手來。
張師傅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舉在半空的那隻小手上:“……弘暉阿哥?”
弘暉放下手,從桌案後面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膝蓋在袍子底下微微打了一下彎,又被他咬著牙撐住了。
他扶著桌沿,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安靜靜的書房裡足夠清晰:
“張師傅,我覺得……我需要看太醫。”
屋裡瞬間安靜了。
方才還在低頭抄筆記的弘晴猛地抬起頭,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顧不上了,目光首首地落在弘暉臉上。
弘晳翻書頁的手停住了,書頁懸在半空中,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紙角微微顫動。
弘晉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了硯臺邊。
連後排幾個宗室子弟都抬起頭來,面面相覷。
張師傅看著弘暉那張小臉。
麵皮紙白,唇色發青,眼底那層青灰濃得像用墨汁洇過,額角還有一層細密的、晶瑩的汗珠,在晨光裡泛著不正常的冷光。
老先生放下手裡的書卷,站起身,繞過講案,三兩步走到弘暉面前,彎腰伸手覆上他的額頭——掌心觸到一片滾燙。
弘暉想了想,聲音有點發飄:“……今早出門的時候有點困,我以為是沒睡好。剛才坐著坐著就越來越冷,心跳得有點快……”
他說著又按了按胸口,張了張嘴,聲音更輕了幾分,“頭也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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