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二十分鐘後,醫生回來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請經紀人姐姐暫時到外間等候,然後關上門,在裴幼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裴幼琳xi,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盡量平緩,“首先,確認是宮內早孕,根據B超顯示,胚胎發育目前看來是正常的.”
裴幼琳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但是,”醫生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在檢查中,我們發現了一個需要您高度重視的情況.”她將一張B超影像圖推到裴幼琳面前,用筆指點著某個區域,“您看這裡,您的子宮壁……比正常情況要薄不少.結合您之前的病史——去年末那場嚴重的摔傷,骨折和骨裂引發了身體內部較大的炎症和創傷應激,加上可能後續的藥物治療.高強度工作恢復期的影響——我們認為,這可能對您的子宮內膜造成了一定的損傷,導致了目前的薄型子宮內膜狀況.”
裴幼琳茫然地看著那些黑白影像,聽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心臟卻因為醫生嚴肅的語氣而開始下沉.
醫生看著她蒼白的臉,放慢了語速,儘量說得更清晰:“簡單來說,裴幼琳xi,您現在的子宮環境,並不算非常理想.這個胚胎能夠著床,本身已經算是一個……小小的奇蹟.”
“如果……”裴幼琳的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如果我現在,不想要這個孩子呢?”
醫生沉默了一下,似乎預料到這個問題.她坐直身體,目光直視著裴幼琳,語氣是醫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靜和殘酷:“那麼,我必須非常嚴肅地告知您風險.以您目前子宮壁的厚度,如果進行人工流產手術,手術過程中發生穿孔.大出血等嚴重併發症的風險,會比普通人高很多.這是其一.”
她頓了頓,看到裴幼琳眼中逐漸凝聚的恐懼,繼續道:“更重要的是,這次手術本身,對於已經受損的子宮內膜,將是又一次創傷.極有可能導致術後宮腔粘連.內膜基底層進一步受損.這意味著……”
醫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意味著,如果您這次選擇終止妊娠,那麼以後,您很可能……很難再成為母親了.自然受孕的機會會變得極其渺茫,即使藉助輔助生殖技術,成功率也會受到嚴重影響.”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裴幼琳腦海中炸開,將她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和偽裝,徹底擊得粉碎.她呆呆地看著醫生,耳朵裡嗡嗡作響,醫生後面又說了些什麼關於“慎重考慮”.“建議保留”.“後續保胎治療”的話,她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世界在她眼前旋轉.模糊.褪色.只剩下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靈魂上——
很難再成為母親了.
她原來,連選擇“不要”的權利,都快要被剝奪了嗎?
命運像一隻無形而殘忍的手,在她以為自己已經跌入谷底時,又將她推向更深的.更絕望的懸崖邊.
“幼琳?幼琳!”經紀人姐姐推門進來,看到裴幼琳失魂落魄.面無人色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焦急地看向醫生.
醫生將情況又向經紀人姐姐複述了一遍.經紀人姐姐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她緊緊抱住裴幼琳,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冰冷僵硬,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歐尼……”裴幼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淚像是遲來的洪水,衝破堤壩,洶湧而出,“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她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她是害怕,害怕這份羈絆建立在虛假的“相似”之上,害怕孩子未來得不到完整的愛與認可,害怕自己的一時心軟,最終會困住所有人.
可現在,連“放棄”這個選項,都帶著如此慘烈的.可能終生無法挽回的代價.
經紀人姐姐抱著她,心如刀絞,只能反覆地說:“別怕,幼琳,別怕……我們慢慢想,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可辦法在哪裡?
前路茫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裴幼琳靠在經紀人姐姐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恐懼.心碎和此刻面臨的絕境,都透過淚水傾瀉出來.
窗外,陽光正好,醫院的走廊潔白而安靜.
而在這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檢查室裡,一個年輕女孩的未來,一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都懸在了一根細得看不見的絲線上,隨風飄搖,不知落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