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嫻芸坐在書案前，手裡攥著一支筆，對著攤開的信紙足足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寫完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盼早日定下吉日”，才摺好封口，讓菱歌送去蘇府。
信送出去後，江嫻芸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茶盞起身往第五進院走。
謝熙玥正坐在玥寧苑的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牛乳，面前攤著一本遊記。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母親來了，放下碗站起來：“娘，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江嫻芸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接過白芷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這才開口，“玥兒，娘今日來，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謝熙玥重新坐下，把遊記合上放在膝頭：“娘你說。”
“文秀的事定了，文娟和文曦也不能落下。”江嫻芸放下茶盞，掰著手指頭跟女兒算，“文娟今年十五，雖說還能緩兩年，可該學的規矩、該會的女紅賬目，一樣都不能少。文曦才十二，更得從頭教起。我想著給她們請個女夫子，專門教她們。”
謝熙玥點了點頭：“娘說得對。文秀表姐定親了，文娟表姐和文曦表姐確實該好好教一教。您心裡可有人選了？”
“還沒有。”江嫻芸嘆了口氣，“咱們府上雖說有教規矩的嬤嬤，可到底比不上專門的女夫子。我想著，能不能請一位德才兼備的，琴棋書畫不說樣樣精通，至少得拿得出手，往後文娟和文曦說親的時候，也不至於讓人挑理。”
謝熙玥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個人選。前些日子我去右丞相府看望祖父祖母，聽祖母提過一位女先生，姓劉，今年三十出頭，夫家早年過世了，膝下無子，如今在幾家官宦人家走動，專教姑娘們學規矩、習女紅、讀詩書。”
江嫻芸眼睛一亮：“那位劉先生，可願意來咱們府上？”
“祖母說這位劉先生最看重主家的品性。”謝熙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若是主家厚道，她便願意長住。娘要是覺得合適，我讓人去問問祖母，請她牽個線。”
江嫻芸連連點頭：“好好好，你儘快去問。”
母女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謝熙玥便讓白薇去右丞相府傳話了。
過了兩日，蘇府的回覆就來了。蘇夫人李慶琳親自回了一封信，字跡娟秀，語氣熱絡：“侯夫人抬愛，妾身不勝欣喜。繼業那日回來也說了，江小姐溫婉端莊，他心裡也是願意的。既如此，妾身後日便請媒人上門提親，定下吉日。”
江嫻芸看了信，心裡頭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她轉頭對菱歌說：“去跟文秀說一聲，讓她心裡有個準備。”
菱歌應了，快步往錦繡苑去了。江嫻芸坐在窗邊，又看了一遍蘇夫人的信，嘴角彎了彎，把信紙摺好收進了妝奩裡。
……
與此同時，清山縣水臨鎮書院街的“麵食鋪”門口，天剛矇矇亮，春花嬸兒便起來開了門。她先拿掃帚把門前的落葉掃了掃，又轉身進灶房燒了熱水，準備和麵。狗娃子還在後頭的屋子裡睡著，她特意放輕了腳步，沒吵醒他。
她端著面盆走到灶臺前的時候，餘光掃見門縫底下夾著一封信。淺黃色的信封，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她愣了一下，放下面盆，彎腰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不認字，便攥著信往隔壁布莊走。
賣炊餅的孫寡婦正在卸門板，見春花嬸兒大清早就攥著一封信過來，有些意外：“春花嬸兒，這麼早？”
“孫嫂子，你幫我看看這信上頭寫的啥。”春花嬸兒把信遞過去，手指在信封上搓了一下，“今早開門的時候在門縫裡頭髮現的。”
孫寡婦擦了擦手，接過信拆開，展開信紙看了一遍，目光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驚訝。她壓低聲音念道：“老姐妹，見信如面。我在京城安頓好了，一切都好。這間鋪子的地契我託人送給你，往後鋪子就是你的了。咱們多年姐妹一場，這鋪子就給你們祖孫當安身立命的保障。你好好把日子過起來，狗娃子長大了要念書，要娶媳婦，手裡頭有個鋪子，心裡頭不慌。若有什麼難處，就託人去京城林府捎個話。林孫氏敬上。”
孫寡婦唸完了，攥著信紙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抬頭看了看春花嬸兒，又低頭看了看信封裡夾著的那張泛黃的紙，展開來果然是地契，上頭蓋著官印，清清楚楚寫著“水臨鎮書院街麵食鋪一間，計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處後院，地契歸春花所有”。
春花嬸兒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彈。她手裡攥著那張地契，手指把紙邊都捏皺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老姐姐她……她把鋪子給我了？”
孫寡婦拍了拍她的手背：“春花嬸兒，這是好事啊！有了這鋪子，你們祖孫倆往後就有根了。林大娘待你是真心實意的好。”
春花嬸兒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契上，把紙面洇溼了一小片。她連忙拿袖子去擦，又怕把字跡擦糊了，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放在哪兒。她在門檻上坐下來，把地契和信紙小心地疊好，貼身收進懷裡，又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聲音帶著鼻音：“孫嫂子，你說……我老姐姐在京城，過得還好吧？”
“人家兒子是侯爺夫人了，肯定比咱過得好。”孫寡婦遞給她一塊乾淨帕子，“你別擔心她了，先把自個兒日子過好。有了這鋪子，狗娃子以後唸書的束脩也有指望了。”
春花嬸兒用力點了點頭，攥著懷裡的地契，轉身回了鋪子裡。她站在灶臺前，摸出火摺子，點燃灶膛裡的柴火，又拿瓢舀了水倒進鍋裡，蓋上鍋蓋，這才在灶臺前的小凳子上坐下，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地契，嘴角彎了彎，眼淚卻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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