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外城南街的江家西進宅子門口停穩了。江嫻芸先下了車，回身扶了江文秀一把。江文秀跳下車，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塊還空著的匾額，深吸了一口氣才抬腳跨過門檻。
院子裡，許荷花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江嫻芸和江文秀回來了，手裡的菜往盆裡一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快步迎上來：“小妹！文秀！你們回來了！”她一把拉住江文秀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沒有？在侯府住得慣不慣？有沒有給你姑母添麻煩？”
江文秀被母親連珠炮似的問話堵得不知先答哪句，江嫻芸在旁邊替她解了圍：“大嫂，文秀好著呢。在侯府住得慣，吃得也好。今日帶她回來看看你們，順便說件正事。”
許荷花聽了“正事”兩個字，連忙把兩人往堂屋裡讓：“快進去坐。她爹在屋裡呢，文傑和雪蓮也在後院，我去叫他們！”說著便轉身往後院跑，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
堂屋裡，江學濤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舊書，見妹妹和女兒進來，放下書站起來：“小妹來了。文秀，你回來了。”
江文秀喊了一聲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碧蘭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垂著手，像是融進了門框邊的陰影裡。
江學濤的目光在碧蘭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江嫻芸：“小妹，這是……”
“是給文秀配的丫鬟，叫碧蘭。前幾日從牙行買的，在官家小姐身邊伺候過的，規矩懂，人也乾淨。”江嫻芸接過江文秀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文秀往後在外頭走動，身邊不能沒人伺候。”
江學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你費心了。”
不多時，許荷花便拉著吳雪蓮和江文傑進來了。吳雪蓮懷裡抱著江昀祈，小傢伙剛睡醒，頭髮翹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懶懶地趴在孃親肩頭。許荷花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小妹，你說的正事，是文秀那樁親事？”
江嫻芸放下茶盞：“迎春宴那日，我帶文秀去見了。有兩家夫人透了意思，一家是鴻臚寺主簿蘇宇蘇大人的獨子，十七歲，叫蘇繼業；另一家是太常寺司樂孫夫人的二兒子。我讓人打聽了，蘇家那位公子屋裡乾淨，人品也端正，孫家那邊上頭還有個長子，家底薄些。文秀自己更屬意蘇家。”
許荷花聽了這話，攥著手裡的圍裙，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鴻臚寺主簿……那是幾品官？”
江嫻芸耐心答道：“從八品。官職不高。蘇大人熬了十幾年才從九品升到從八品，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他家只有這一個獨子，文秀嫁過去，不用分家產，也不用看妯娌臉色。”
許荷花轉身一把握住丈夫的手：“他爹！你聽見沒有！從八品！”她眼眶一下子紅了，“咱家文秀…要嫁進官家了！”
江學濤也激動，嘴角彎了又彎：“好！好！”他轉頭看向江嫻芸，“小妹，那蘇家…什麼時候定下來？”
江嫻芸道：“這事不急。我打算再過幾日，安排文秀跟蘇繼業見一面。若是兩個孩子都有意，正式定親。”
江外公聞訊從隔壁學堂趕回來，在堂屋門口站定，腳步聲有些重。他袖口沾著一點墨漬，顯然是從教書的間隙趕回來的。他站在門檻上，目光落在孫女身上，嘴唇翕動了兩下：“文秀……真的？”
江文秀站起來，聲音有些發顫：“爺爺，是真的。”
江外公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目光在孫女臉上停了好一會兒，聲音有些發啞：“好……好。”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江外婆也聞訊從後院過來了。
江嫻芸在江家用了午膳才起身告辭，臨走時許荷花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小妹，文秀的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把她帶進京，別說從八品官家的公子了，就是在鎮上找戶殷實人家也未必容易。”
江嫻芸拍了拍她的手：“大嫂說這些做什麼。文秀是我親侄女，我不替她操心誰替她操心？你放心，這事我會辦妥當的。”
江嫻芸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告辭。臨走時她拉著許荷花的手，又叮囑了幾句：“文秀的事定了，文娟和文曦的事不急。文娟性子怯懦，我想著在侯府裡教養一兩年，學學規矩，再學些女紅賬目，往後說親也體面些。”
許荷花連連點頭：“全憑小妹安排。”
江嫻芸又道：“文曦那孩子機靈，該讀的書該學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過兩日我請個女先生到府裡來，專門教她們姐妹兩個。”
許荷花握著江嫻芸的手，眼眶又紅了：“小妹，你替孃家操了這麼多心，嫂子心裡頭過意不去……”
江嫻芸笑了：“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行了，我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你們。”
馬車沿著巷子慢慢駛離，江文秀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見外婆還站在門口張望，她揮了揮手，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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