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熙玥的信是在三日後送到東宮的。顧奕馳正坐在書房裡批摺子,聽見通傳說郡主府送了信來,手裡的硃筆便擱下了。他接過信,拆開封口,先看見的是那枚小小的金印,是謝熙玥的定製的私印,刻著一個小月牙。他嘴角彎了一下,才展開信紙。
信寫得不長,但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謝熙玥在信上說了回大河村後的見聞:奶奶包的餃子、村裡擺的宴席、春花嬸子開的麵食鋪子、外祖父一家搬進京城的事。末了寫道:“另有一件小玩意,是偶然從一位外國胡商處得來的,說是在極西之地造出來的物件,可看時辰,無須日晷。我將它調準了,隨信附上。用法寫在一張紙上。若指標不走,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便好。阿馳哥哥若喜歡,便留著用罷。”
信的落款是“玥兒敬上”,字跡比正文略小些,像是寫到最後有些倉促,又像是特意收著幾分親暱。
顧奕馳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才放下,從匣子底部取出那隻手錶。
是一塊銀白色的圓形物件,比銅錢略大些,表面是一層晶瑩剔透的硬東西,不知是什麼材質,觸手冰涼光滑。底下嵌著一根細細的銀鏈子,可以系在腕上。表面上有兩根極細的指標,一根短些,一根長些,正在慢悠悠地走著,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著幾排他不認識的字母。又展開那張附著的紙,上頭是謝熙玥的字跡,寫著如何看時針、分針,如何上弦,又說這物件走得極準,“比更漏可靠許多”。
顧奕馳把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照著說明系在腕上。錶盤不大不小,恰好貼合,那兩根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抬手對著窗外的日頭看了看,短針指著“十”和“十一”之間,長針指著“三”,正是巳時三刻。他走到書案前看了眼更漏,果然分毫不差。
他站在窗前,低頭看著腕上那枚銀白色的物什,嘴角彎著,怎麼也壓不平。這物件精巧得出奇,別說在京城,就是在宮裡他也從未見過。謝熙玥不過十歲,卻能把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淘來送他,他心裡頭暖洋洋的,像是揣了一隻小火爐。
第二日早朝,顧奕馳照例穿了太子的朝服,袖口特意往上折了一折,露出那枚銀白色的錶盤。他走進大殿時,幾位年長的官員己經候著了,見他進來紛紛行禮。他點了點頭,在御階下首站定,袖口那一抹銀白在晨光裡閃了一下,沒等人注意到,他便又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放下來了。
可到底還是被看見了。
散朝後,顧奕馳跟著父皇去了御書房。皇上顧景宸在龍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馳兒,你方才在朝上,袖口那是什麼東西?”
顧奕馳正低頭整理袖口,聞言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藏著掖著,伸手把袖口往上撩了撩,露出那隻銀白色的手錶:“父皇,這是玥兒送兒的。說是外國胡商帶來的物件,可以看時辰。”
皇上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拿來朕瞧瞧。”
顧奕馳走上前幾步,把手錶從腕上解下來,雙手遞過去。皇上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對著光照了照,手指在錶盤上輕輕敲了一下:“這物件倒是精巧。這兩根針,走的是時辰?”
“是。”顧奕馳湊過去,指著錶盤給皇上看,“這根短的走的是時辰,這根長的走的是刻。上頭劃了十二個格子,一格是一個時辰。一日有十二個時辰,正好對應十二個地支。”
皇上又端詳了片刻,把表遞迴給太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玥兒倒是捨得。這樣的物件,想來是極難得的。”
顧奕馳接過表,重新戴迴腕上,動作小心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說是在外國胡商那裡偶然得的。看這做工,怕不是尋常胡商能有的。”
皇上沒有再追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們的感情倒是真。”
顧奕馳低頭摸了摸腕上的表,嘴角彎了彎。
御書房外,日光正盛。顧奕馳站在廊下,低頭又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指標,想著遠在昭義侯府的那個小人兒,心裡頭的暖意像春水一樣漫上來。他想著該回些什麼才好。夜明珠她己經收過了,紅寶石頭面也送過了。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提筆寫了一封回信,又問了她最近在京城的近況,末了添了一句:“玥兒,表很合用,我每日都戴著。你若得閒,多來信。”
信送出去後,他又讓人去庫房翻了一柄寸許長的短刃,是極西之地進貢的,鞘上嵌了寶石,刃口寒光凜凜,拿來給她防身用。
過了兩日,江嫻芸便帶著江文秀坐了一輛青布馬車,出了侯府,往南城外街去了。
馬車走的不快,江文秀坐在車廂裡,今日穿了一件細棉布的藕荷色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耳上一對銀丁香,腕上一隻素銀鐲子,通身沒有一件金的,可乾乾淨淨的,反倒襯得她整個人溫婉了幾分。她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被她絞得皺巴巴的,手指節泛著白。
江嫻芸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那副模樣,沒有急著說話,等馬車出了內城才開口:“文秀,你今日回去,你爹孃要是問起迎春宴的事,你想好怎麼說了?”
江文秀抬起頭,手指在帕子上又絞了一下:“姑母,我……我就說,姑母幫我相看了一戶人家,是鴻臚寺主簿家的公子。旁的……旁的等定了再說。”
江嫻芸點了點頭:“你這樣說也好。你娘那人,問得細了怕你要慌,知道個大概就行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蘇家那邊,我己經託人打聽清楚了。蘇繼業身邊沒有通房,也沒有庶出的兄弟姐妹,只有一個己經出嫁的妹妹。你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不用看誰的臉色。”
江文秀低著頭,耳根紅透了一片,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全憑姑母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