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嫻芸從漆盤中拿起那把黃楊木梳，輕聲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梳齒穿過顧婉寧鴉青的長髮，一梳到底，髮絲在日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她將梳子放回盤中，接過溫若汐捧來的那支白玉蘭花簪，穩穩插入顧婉寧盤好的髮髻中。
謝熙玥站在江嫻芸身側，此時上前半步，替顧婉寧理了理衣襟。她手指觸到那正紅深衣的袖口時，指尖輕輕按了按，顧婉寧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個極淺的弧度。
“禮成——”司儀拖長了聲調。
端王妃率先起身，走到女兒面前，將一枚羊脂玉佩系在她腰間，聲音裡帶著微微的哽咽：“婉寧，從今往後你就是大人了。”顧婉寧眼眶微紅，低頭應了一聲：“女兒謝母親。”
滿堂女眷紛紛起身道賀。平定伯夫人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姑娘，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約莫十八歲年紀，眉目間帶著幾分與年紀不符的老成；另一個穿鵝黃衣裙，十七歲上下，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在堂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站在屏風旁的顧澤洲身上，嘴角微微一抿。
謝熙玥正端著茶盞站在窗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盞，轉身往偏廳走去。
偏廳裡，顧婉柔正坐在靠窗的玫瑰椅上，懷裡抱著三歲的溫江沅。小姑娘正伸手夠桌上的茯苓糕，被母親輕輕拍了一下手背：“沅兒，等會兒再用點心。”溫江沅癟了癟嘴，縮回手，一頭扎進母親懷裡。
謝熙玥進來時，顧婉柔抬頭朝她笑了笑：“玥兒來了。方才那禮你做得極好，我妹妹這及笄禮有了你這個贊者，才算圓滿。”她說著低頭看了女兒一眼，“沅兒，叫玥兒姑姑。”
溫江沅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玥姑姑。”
謝熙玥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紅漆木匣，放在顧婉柔手邊的桌上：“婉柔姐姐，這是送給沅兒的。”她開啟匣蓋，裡頭是一副赤金頭面——一支鳳銜珠步搖、一對鏤空金鐲、三對丁香耳墜，金絲掐得極細，珠子顆顆圓潤。
顧婉柔看著那副頭面，怔了一瞬，抬眸看向謝熙玥，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玥兒，你這也太貴重了……”
“給沅兒的見面禮。”謝熙玥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姐姐若不收，就是不拿我當妹妹了。”
顧婉柔低頭看著那副頭面，伸手輕輕碰了碰鳳銜珠步搖的流蘇，嘴角彎了一下：“那便多謝你了。”她把匣子交給身後的丫鬟收好，又拉著謝熙玥的手讓她在身旁坐下，“你今日也累了，陪我坐會兒說說話。”
顧婉柔問了幾句謝熙玥的功課，又問了昭義侯府幾位哥哥的近況。謝熙玥一一答了，末了壓低了聲音：“婉柔姐姐，今日平定伯府的七小姐八小姐，從前與我有些過節，我瞧她們的目光老是往世子那邊飄。”
顧婉柔聽了這話，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嗤地笑了一聲：“她們？不過是痴心妄想。”她說話時語氣淡淡的，“我母親心裡頭早有數了，端王府的世子妃，不是她們那樣的家世能攀上的。”
謝熙玥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端王妃身邊的大丫鬟走了進來，朝顧婉柔行了一禮：“嘉柔郡主，王妃請您到前頭去一趟。禮宴要開了。”
顧婉柔應了一聲，將溫江沅交給乳母抱著，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謝熙玥笑道：“走吧，前頭該入席了。”
及笄禮的宴席擺在端王府後花園的水榭中。十幾張圓桌沿廊下排開，男客女眷之間隔了一道半卷的竹簾，但彼此能瞧見人影。端王爺與端王妃坐在主桌，顧婉寧換了一身淺紫色衣裙坐在母親身旁。
謝熙玥被安排在與顧婉寧相鄰的桌上，同桌的是幾位公府伯府侯府的年輕姑娘。她夾了一塊水晶糕慢慢吃著，餘光瞥見平定伯府那兩位小姐正坐在斜對面的桌上。
宴席過半，端王妃起身敬了一圈酒。
及笄禮的喧囂散盡時，端王府後花園的廊下只剩了零星幾個收拾殘局的丫鬟。
端王妃坐在正廳的紫檀木椅上，手裡端著一盞己經半涼的茶，擱了又端起來，端起來又擱下。她看了坐在下首的女兒一眼，又看了坐在主位上的端王爺一眼，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王爺，今日那些夫人打探婉寧親事的話，您都聽見了。”
端王爺放下茶盞：“聽見了。一個個眼睛都往咱們府上盯著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婉寧，你自己心裡頭可有什麼想法？”
顧婉寧低著頭，手指在袖口裡輕輕絞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認真：“爹，女兒心裡頭……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只是不知人家願不願意。”
端王妃眼睛微微一亮，往前傾了傾身子：“婉寧說的是哪家的？”
顧婉寧抬起頭，耳根泛著紅，聲音卻穩住了：“玥兒的大哥，昭義侯府世子謝熙逸。”她每次都是去找玥兒，也就見過謝家三兄弟幾次而己。但玥兒這麼好，她哥哥應該也不錯吧！
端王妃聽了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彎了起來，看了端王爺一眼：“婉寧倒是會挑人。昭義侯府世子去年中舉第十名，往後前程錯不了，還會襲爵。昭義侯府人口簡單，江嫻芸又是個好相處的性子，婉寧若是嫁過去，上頭沒有婆婆壓著，玥兒又是她自己的閨中好友，日子確實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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