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從先鋒黨理論的角度看,我們是精英革命者.我們追求的革命,不是由政黨發動的革命,而是工人自己掀起的革命.不是十月革命那樣的武裝起義,而是自發的革命.”
李時遷心裡一怔,這人原來是這種風格的嗎？
“可正因為那種自發革命行不通,才爆發了那場世界大戰吧？如果工人真能自發革命,早在一九一四年,歐洲就該燃起革命之火了.”
“那場戰爭,是壟斷資本主義國家為爭奪市場與原料而展開的帝國主義戰爭.但現在不同了,蘇維埃俄國已經出現,一個脫離資本主義的國家已經存在,工人自發革命的可能性自然大大提高.”
李時遷一時無言.這套說法,對他這個並非專攻理論的人來說,需要消化.
“無論如何,就算你認為列寧同志的先鋒隊方式不夠民主,也不能否認,那是發動革命最快.最可靠的方法.”
列寧的道路已經被歷史證明.蘇維埃俄國就擺在那裡.而盧森堡主義呢？至少在李時遷所知的現實裡,它徹底失敗了.
難怪他們對“先鋒隊”這個詞如此反感.要是他剛才直接提議組建先鋒隊,現場氣氛恐怕當場凍結.
“盧森堡同志,我們不妨把話說開.”李時遷轉向她,“你還記得我上次對考茨基同志說過什麼嗎？我的看法,至今未變.”
那是在獨立社民黨的黨部,李時遷對那位滿臉大鬍子的著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說的.
“首先要做的,是把革命發動起來,並且取得成功.機會只有一次.革命是否民主,並不重要.哪怕它再民主,只要失敗了,就毫無意義.”
再高尚的理想,如果無法在現實中實現,也不過是旁人眼中的陳舊妄想.
可一旦不擇手段地把理想變成現實,那個人就不再是空想家,而會被奉為革命家,甚至偉人.
而李時遷,不想以空想家的身份留名史冊.
“所以,盧森堡同志,李卜克內西同志.現在,請忍耐.即便工人們渴望革命,此刻也並非良機.等待真正成熟的時機再行動,才是對工人階級負責的道路.”
沉默籠罩了房間.
“先革命,民主以後再談.革命的方式,必須採用已經被證明有效的先鋒黨理論.冒險去賭盧森堡同志的理論,一旦失敗,代價太大了.我們不能把德意志人民,甚至全世界無產階級的命運押在那上面.”
當然,還有他自己的命.李時遷可不想因為一套未經驗證的理論,被人扔進蘭德韋爾運河.
“因此,盧森堡同志,李卜克內西同志,以及斯巴達克同盟的諸位.感受革命的熱情固然重要,但請正視現實.胸膛要熾熱,頭腦必須冷靜.在這個階段,為了完成革命,我鄭重建議,採用列寧同志與俄國布林什維克的方式來執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總該明白了.李卜克內西的表情已經有所鬆動,而盧森堡依舊一臉不快.這女人,固執得要命.
不過,斯巴達克同盟的其他成員,大多還是贊同李時遷的看法.坐在這裡的人,本質上和他一樣.不管是列寧主義還是盧森堡主義,他們真正渴求的,只有革命本身.
而李時遷也相信,工人們終究會站在他這邊.無論什麼人民的意志.工人的覺醒,最終能動員他們的,還是切實可行的策略與組織.
於是,為了能更好地向德國工人宣傳,李時遷和卡爾.拉狄克一道,晝夜不休地繼續學習德語語法.至少,它比俄語要簡單得多.
......
1919年3月3日.貢比涅森林中,和平協定正式簽署,那場令人作嘔的戰爭,在持續了整整四年零八個月之後,終於畫上了句號.
可對德國而言,真正的麻煩,恰恰是從這一刻才開始的.
向西看,過去整整五十六個月裡,從未有哪怕一瞬間被德軍完全佔領過的法國,以及它那一大群盟友,正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從德國身上再榨出最後一滴血來.凡爾賽的空氣裡,早已瀰漫著復仇與懲罰的氣味.
向東看,撕毀了佈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條約的蘇維埃俄國,已經不再承認舊日的屈辱條款,正準備把在大戰末期失去的西部土地一塊塊奪回.革命之後的新俄國,帶著赤色的火焰,重新踏上了舊帝國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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