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總理官邸的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整個人重重地癱倒在書房的椅子上.
“明明是威脅共和國秩序的赤色分子在罷工,不過是朝他們開了幾槍,這也算問題嗎？反倒是忙著包庇赤色分子的獨立社民黨,居然還要跟他們搞聯合執政,難道不該是你們來道歉？”
一夜之間自詡為共和國最忠誠守護者的自由軍團率先發難,聲音刺耳.
“我都說了,我們可沒打算和斯巴達克同盟那幫人站在一起.只要社民黨那邊別鬧騰,我們雙方都沒必要見血.可這次把和平罷工用暴力鎮壓的,到底是哪一方.又是誰在指揮？”
這是以退出聯合政府相威脅.對政權處處掣肘的獨立社民黨發出的質問.
“那乾脆痛快點,直接搞我們的單獨執政吧！為什麼非要和一心想著摧毀共和國的赤色分子握手？對付反國家勢力,談判只能靠武力！”
連社民黨內部那些拒絕妥協的強硬派,也在一旁火上澆油.
三方之中,沒有任何一方是艾伯特能夠順著節拍附和的.他的額頭上,只剩下一道又一道越發深刻的皺紋.
“這一切,都是那些安靜得過分的赤色混賬害的.”
他低聲咕噥著.或許是在推卸責任,但這話並非全無道理.
要維持政權,就必須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戰爭已經失敗,外部的敵人不復存在,那麼共和國只能靠對共產主義革命的恐懼來支撐自身.
然而,這個才剛剛宣佈成立不過三天的共和國,已經顯露出分裂的徵兆.
戰爭一結束,協約國軍隊便開始進駐萊茵蘭.帶著對德國的刻骨敵意,他們一步步執行著計劃,準備把這個國家徹底削成再也無力發動戰爭的殘軀.非軍事化在即將到來的和平談判中註定無法迴避,而一旦接受和平條款,社民黨與軍部之間那段脆弱而危險的同盟關係,也就走到了盡頭.
想要逃避這個結局,就必須樹立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共產主義.
可是——
“求你們了,這幫該死的赤色分子,倒是給我鬧點事出來啊！”
艾伯特幾乎想要這樣喊出來.可現實卻偏偏反著來.斯巴達克同盟不僅沒有發動暴動,反而發表了正式宣告,表示將與獨立社民黨合作參加選舉,並呼籲工人剋制,不要採取暴力示威.這與歷史上德國十一月革命後街頭頻頻爆發的流血衝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本就對社民黨政權.甚至對共和國本身心存不滿的軍部,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借題發揮,逼迫政府切斷與獨立社民黨的聯合.
可若真的斷絕聯合,那幾乎等同於向全國工人宣戰.大規模罷工一旦爆發,在從戰時經濟向民用經濟轉型的關鍵階段讓生產停擺,經濟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艾伯特內閣被逼進了進退兩難的死角.
“這......怎麼看都像是被人算計了......”
艾伯特忽然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份關於斯巴達克同盟動向的報告.
“對了,聽說最近有一名東洋人和斯巴達克同盟的人同行.”
“東洋人？”
“是的.綜合情況判斷,此人曾參加過十月革命,還在俄國擔任過外交人民委員,名叫李時遷.佈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條約上,也有他的簽名.”
“把他列入監視名單就行.如果他沒有觸犯法律,既沒有理由,也沒有名分去逮捕.再說了,一個人能做的事情,終究有限.”
難道,正是那個所謂的個人,造成了眼下這一切？僅僅是想到這種可能,艾伯特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遍全身.
當時不過是隨耳一聽的訊息,如今回頭再看,卻令人不寒而慄.若真是一個參與過十月革命的人,在暗中推動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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