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長公主府的這場金菊詩會,因著姚丞相府那位嫡長女驚世駭俗的舉動,註定要在京城貴圈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菊花好看”四字詩已足夠令人瞠目,當眾坦然認輸更是匪夷所思,而最後那石破天驚的“當場酣睡”,則徹底顛覆了所有人對深閨千金的認知.訊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從偏廳蔓延至整個詩會,引得眾人議論紛紛,嗤笑有之,鄙夷有之,驚歎其“勇氣”者亦有之.
然而,在這滿園喧囂與各異目光之外,臨水軒榭二樓,一處視野極佳卻頗為隱蔽的雅間內,有人將方才偏廳那場鬧劇盡收眼底.
雅間內陳設清雅,焚著價值千金的龍涎香.臨窗處,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年輕男子憑欄而立,身姿挺拔,如玉山將傾.他面容俊美無儔,眉眼間卻帶著一種疏離的淡漠,彷彿世間萬物皆難入其眼.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扳指,目光穿透疏朗的竹簾,正落在偏廳方向,更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個於眾目睽睽之下坦然入睡的身影上.
此人便是當朝聖上的幼弟,靖王宇文澈.他生母早逝,由太后撫養長大,深得帝心,卻性情孤冷,不喜朝務,常年稱病,是個富貴閒人.因其行事莫測,手段果決,雖看似不理世事,朝中卻無人敢輕易招惹,背地裡皆稱其“腹黑閒王”.他與安陽長公主素來親厚,今日詩會,不過是藉此地躲個清靜,卻不想竟看了這麼一齣好戲.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他喉間溢位,帶著幾分玩味.他身旁侍立的心腹侍衛墨羽,順著主子的目光望去,也不由面露詫異.
“王爺,那位……便是姚丞相家那位久病不出的嫡長女?”墨羽低聲問道,語氣中難掩驚奇.他跟隨王爺多年,也算見識廣博,卻從未見過如此……不拘一格的貴女.
宇文澈沒有回答,深邃的眸光依舊停留在姚仟羽身上.從她寫下那四個字時的“坦然”,到被逼問時直接“認輸”的乾脆,再到最後竟能無視所有目光與非議,安然入睡的“定力”,這一連串的行為,看似荒誕不經,自暴自棄,但落在他這等洞察人心的高手眼中,卻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這絕非尋常閨閣女子被逼到絕境時的反應.羞憤.哭泣.強撐.甚至暈厥,都在預料之中.唯獨這般徹底擺爛.渾不在意的姿態,超出了所有人的劇本.
他看得分明,那女子垂下眼睫時,眸底深處並非惶恐與屈辱,而是一種近乎厭倦的平靜.彷彿周遭的嘲諷.逼迫,於她而言,不過是惱人的蚊蠅嗡嗡,揮開便是,若揮之不去,那便……索性不聽不聞,自顧自睡去?
這份“定力”,這份“不在乎”,倒是有趣得緊.
“姚仟羽……”宇文澈薄唇微動,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姚丞相的嫡女,生母是已故的沈氏……印象中,似乎是個怯懦無聲的影子.何時,竟變成了這般模樣?是真如外界所言病傻了?還是……藏拙?
若是藏拙,那這藏拙的方式,也未免太過驚世駭俗.簡直是將“我是廢物”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去查查.”宇文澈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涼意,“查她落水前後,尤其是近幾個月,涵香院的一切動靜,事無鉅細.”
“是.”墨羽躬身領命,心中卻是一凜.王爺竟對這位名聲掃地的姚大小姐產生了興趣?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就在這時,下面的詩會似乎又起了新的波瀾.原來是有人不服姚芊芊拔得頭籌,提出加賽一輪,以“秋思”為題再作詩詞.眾貴女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絞盡腦汁.爭奇鬥豔.
而偏廳裡,那位引發第一輪風波的姚大小姐,依舊“睡”得香甜,與外面的激烈角逐形成了鮮明對比,彷彿身處兩個世界.
宇文澈的目光掠過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才女,最終又落回那片與世無爭的“睡顏”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這滿園爭妍的秋菊,看久了也不過如此.反倒是那株自顧自“沉睡”.彷彿要與世長辭的“病梅”,更引人探究.
他很好奇,這份“隨便”的行事風格,是無奈之下的破罐破摔,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大智慧?
畢竟,在這名利場中,能真正擺脫他人目光與期待,我行我素至此,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和……實力?雖然她展現出的似乎是“毫無實力”.
“通知長公主,”宇文澈忽然吩咐道,“就說本王偶感不適,先行回府了.”
墨羽一愣:“王爺,您不看下去了?”這詩會還沒結束呢.
“乏了.”宇文澈淡淡道,視線最後掃過偏廳那抹身影,“看一群雀兒爭食,不如回去逗弄本王養的那隻懶貓.”他養的那隻波斯貓,整日除了吃便是睡,對誰都愛答不理,倒是與下面那位,有幾分神似.
說罷,他轉身,玄色衣袍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徑直離開了雅間.
他這一走,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畢竟靖王爺行事向來隨心所欲.
詩會最終在一種略顯怪異的氣氛中結束.姚芊芊雖未能加賽奪魁,但憑藉早先那首詠菊詩,依舊贏得了不少讚譽,算是為相府掙回些顏面.只是,所有人議論的焦點,卻更多地集中在了那位“睡美人”姚仟羽身上.
回府的馬車上,姚芊芊志得意滿,看著身旁依舊“精神不濟”.靠著車壁假寐的姚仟羽,忍不住出言譏諷:“大姐姐今日可真是‘出盡風頭’了,想必明日,整個京城都會傳遍姐姐的‘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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