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秋苑的寧靜,以及姚仟羽那看似與世無爭卻潛移默化的影響力,終究還是引來了更直接的衝突.這衝突並非源自外部,而是爆發於姚府內部,一場因利益分配而起的風波.
年關將近,府中開始置辦年貨.準備各房頭的新衣份例及賞賜.往年這些事務皆由柳姨娘一手把持,她自然會緊著自己和親生兒女,剋扣其他房頭已是心照不宣的慣例.但今年情況有所不同,姚仟羽因救治福寧郡主之功,地位超然,連帶著她那一份,姚弘遠親自過問,吩咐必須按最高規格,不得有誤.老夫人那邊,周嬤嬤也時不時會敲打幾句.
這讓柳姨娘心中積怨已深.她不敢明著剋扣姚仟羽和老夫人的,便將這股邪火撒在了其他庶出子女和姨娘頭上,尤其是近來與姚仟羽走得近的趙姨娘和孫姨娘兩房.
這日,府中分發新到的江南雲錦,質地光滑,花色新穎,是今年京中流行的緊俏貨.柳姨娘直接將最好看的幾匹截留給了自己和姚芊芊,分給趙姨娘和孫姨娘房裡的,卻是些顏色老氣或略有瑕疵的次品.
趙姨娘性子軟糯,敢怒不敢言.但她所出的五少爺姚文斌,如今已九歲,半大少年,正是自尊心強的年紀,見母親受委屈,又看到分到自己和妹妹姚婉茹手中的布料如此不堪,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當場便與負責分發的柳姨娘心腹王嬤嬤爭執起來.
“憑什麼給我們的都是這些！芊姐姐那裡的明明好那麼多！”姚文斌梗著脖子,小臉氣得通紅.
王嬤嬤仗著柳姨娘的勢,根本不把一個小小庶子放在眼裡,陰陽怪氣道：“五少爺,這話怎麼說的？料子都是按規矩分的,您年紀小,用那麼好的料子也是浪費.二小姐那是要出門交際的,自然要體面些.”
“你胡說！分明就是偏心！”姚婉茹也氣得哭了起來.
動靜鬧大了,引來了不少人圍觀.柳姨娘聞訊趕來,見狀非但不制止,反而板起臉訓斥姚文斌：“文斌！怎可如此無禮頂撞嬤嬤？一點規矩都沒有！看來是平日你姨娘太縱著你了！回去抄寫《家訓》十遍,靜靜心！”
她這是要借題發揮,打壓趙姨娘一房的氣焰.
姚文斌被如此當眾斥責,又羞又憤,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響起：“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到喧譁.”
眾人回頭,只見姚文遠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如今在衙門歷練,身上已有了幾分威儀,目光掃過場中情形,又看了看姚文斌兄妹手中那明顯差一截的布料,眉頭微蹙.
柳姨娘見他來了,心中一跳,連忙換上笑臉：“文遠來了？沒什麼大事,就是文斌這孩子不懂事,頂撞了嬤嬤,我正在說他呢.”
姚文遠沒有接話,而是看向王嬤嬤,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王嬤嬤,府中份例分發,一向有定規.五弟和六妹妹所得的這些,可是按規矩來的？”
王嬤嬤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支支吾吾道：“回……回大少爺,是……是按規矩……”
“哦？”姚文遠拿起姚文斌手中那匹灰撲撲的料子,又瞥了一眼旁邊丫鬟捧著的.準備送往錦繡閣的鮮豔雲錦,語氣聽不出喜怒,“這規矩,倒是定得巧妙.”
柳姨娘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正在這時,得到訊息的姚芊芊也趕了過來,她自然是站在自己母親這邊,見狀便尖聲道：“大哥,不過是些衣料小事,何必小題大做？文斌頂撞長輩本就是錯,母親管教他也是應該的.”
若是往常,姚文遠或許會礙於柳姨娘是長輩,又是自己孃親,不願過多插手內宅瑣事,訓斥姚文斌幾句便揭過了.但不知為何,此刻他看著姚文斌那委屈又倔強的眼神,想起在錦秋苑時,姚仟羽曾隨口說過的一句“不患寡而患不均,規矩若只針對一部分人,便不叫規矩”,心中那股公正之氣便被激了起來.
他臉色一沉,看向柳姨娘,語氣加重了幾分：“母親掌家辛苦,但府中規矩,貴在一視同仁.五弟年紀雖小,亦是父親血脈,六妹妹更是女孩兒家,正值愛美的年紀.此番衣料分配,確有不當之處.依我看,不如將這批雲錦重新按房頭.按人頭公平分配,也免得落人口實,傷了闔家和氣.”
他直接提出重新分配,等於當面打了柳姨娘的臉！
柳姨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姚文遠：“你……你……”
姚芊芊更是跳腳：“大哥！你竟為了兩個庶出的,頂撞母親！”
“我不是頂撞,是就事論事.”姚文遠態度強硬,“若母親覺得我處置不當,大可請父親來定奪.”
搬出姚弘遠,柳姨娘頓時啞火.她知道,若真鬧到老爺面前,自己絕對討不到好.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之際,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幾分嬌縱和不滿：“吵什麼呢？大老遠就聽見了,真是掃興！”
只見姚仟羽由紅玉陪著,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她似乎是剛從錦秋苑出來,準備去給老夫人請安,路過此地.她目光淡淡地掃過場中眾人,在姚文斌兄妹紅著的眼圈和那顯眼的布料上停留一瞬,心中已明瞭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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