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澈端起面前那杯被下了料的酒,並未放下,反而在指尖輕輕轉動,琥珀色的酒液在宮燈下盪漾出危險的光澤.他早已察覺今夜宴席氣氛有異,只是尚未確定對方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發難.這突如其來的匿名紙條,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盞微弱卻精準的燈塔,瞬間照亮了潛藏的礁石.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最終,在那偏僻水榭席位上,看到了剛剛“虛弱”歸座.正小口啜著茶水的姚仟羽.是她.方才那“意外”落帕.對小太監“胡言亂語”的一幕,絕非巧合.
這位姚大小姐,果然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她不僅有著“擺爛”的智慧,“瘋批”的狠勁,竟還有著如此靈通的訊息渠道和……膽識？在自身明顯不願捲入的情況下,依舊選擇了這種迂迴的方式示警.
有趣.當真有趣.
宇文澈心中疑慮更深,對她的“訊息來源”產生了極大的好奇.是那玄乎的“夢中老爺爺”？還是她背後另有不為人知的勢力？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丞相嫡女,絕非池中之物.
然而,此刻並非探究之時.當務之急,是破局.
他並未聲張,也未立刻離席,那無異於打草驚蛇.他依舊穩坐席間,與旁人談笑,只是那杯被動過手腳的酒,再未沾唇.他暗中對侍立在不遠處的墨羽遞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神.
墨羽心領神會,悄然退入陰影之中.
約莫一炷香後,宇文澈以更衣為由,起身離席.他並未走向僻靜的流杯渠,而是繞向了另一條通往宮苑深處的路徑.幾乎在他離開的同時,流杯渠附近便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一名負責打理渠邊燈燭的小太監“不慎”滑倒,撞翻了好幾盞宮燈,雖未引起火災,卻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引去了附近侍衛和管事太監的注意.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徹底打亂了潛伏在暗處之人的計劃.他們精心佈置的“失足落水”現場被破壞,目標人物也並未出現,一場志在必得的陰謀,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胎死腹中.
宇文澈站在遠處一座高閣的陰影裡,冷眼看著流杯渠方向的慌亂,唇角噙著一抹冰冷的弧度.幕後之人是誰,他心中已有幾分猜測,只是眼下還需證據.
這場交鋒,他因那匿名紙條佔得了先機.而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回報,是必須的.但他深知,金銀珠寶.虛名浮利,於那位只求“清淨”的姚大小姐而言,恐怕毫無意義,甚至可能是一種負擔.她需要的,是更實際.更符合她訴求的“庇護”.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姚弘遠下朝回府,心情頗佳.原來,他在朝堂上提出的一項關於整頓京畿漕運吏治的條陳,竟意外地得到了靖王宇文澈的附議和支援.靖王雖未多言,但其態度本身,便是一種極強的訊號,使得原本對此持反對意見的幾位官員不得不重新掂量,條陳推進順利了許多.
這無疑是靖王釋放的善意.姚弘遠雖不明就裡,但能與這位深得帝心又手握暗權的王爺交好,對姚府自是百利而無一害.他下意識地將這份“好運”歸功於近來名聲漸起.又似乎與靖王有些“淵源”的嫡女身上,對錦秋苑的關注和用度,無形中又寬鬆了幾分.
與此同時,京城貴女圈中,關於姚仟羽“無才無德”.“恃寵而驕”的流言,竟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先是安陽長公主在一次夫人聚會中,再次提及姚仟羽救治福寧郡主的功勞,贊其“心性純良,不慕虛華”,並隱隱斥責那些傳播不實流言之人“居心叵測”.
接著,幾位以性情剛直.注重家風著稱的宗室老王妃,也不知從何處聽說了姚仟羽那套“知足常樂”.“女子當靜守本心”的言論,竟紛紛表示讚賞,認為這般心性的姑娘,才是真正的宜室宜家.
甚至連宮中太后娘娘,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一次閒話時,對身邊伺候的嬤嬤提了一句：“哀家聽說姚相家那個嫡女,身子弱,性子卻靜,不似那些整日爭奇鬥豔的,倒讓人省心.”
這些來自頂級貴人的隻言片語,如同無形的風,迅速吹散了之前瀰漫的烏煙瘴氣.雖然仍有人私下不服,但明面上,再無人敢公然拿“無才無德”來攻訐姚仟羽.畢竟,否定姚仟羽,便等於否定了那些稱讚她的貴人們的眼光.
姚仟羽很快便察覺到了這些微妙的變化.父親態度的緩和,流言的平息,都來得有些突然.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這必然是那位靖王爺的手筆.
他沒有送來任何實質性的賞賜,也沒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卻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為她掃清了眼前的麻煩,穩固了她“淡泊寧靜”的人設,更為她在長輩圈中贏得了更好的印象和更寬鬆的生存空間.
這,正是她最需要的“回報”.
坐在錦秋苑的搖椅上,姚仟羽啃著空間新熟的黃瓜,嘴角微微揚起.
“嗯,這波‘等價交換’,不虧.”
那位靖王,果然是個明白人.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麼.
他幫她穩固了“躺平”的環境,而她,則在他需要的時候,提供了一份關鍵的情報.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建立在“互利”基礎上的脆弱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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