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半個多月.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春雨,潤物無聲,帶著幾分詩情畫意.文人墨客們還在樓閣之上,就著雨聲飲酒作對,感嘆著“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可漸漸的,雨勢越來越大,像是天漏了個窟窿,豆大的雨點砸在屋瓦上,噼啪作響,連成一片,吵得人心煩意亂.河水肉眼可見地瘋漲起來,渾濁的浪頭一個接著一個,吞噬著岸邊的農田.
最初的詩意,早已被連綿不絕的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潮溼與不安.
蘇杭一帶,作為江南最富庶的魚米之鄉,此刻卻成了澤國.
往日里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村莊,如今只剩下一個個屋頂在渾黃的水面上掙扎.低窪處的房屋早已被淹沒,村民們拖家帶口,抱著家裡最後一點口糧,哭喊著往高處逃.
雨還在下,沒有停歇的跡象.
恐慌,如同這無孔不入的雨水,迅速在江南道的每一個角落蔓延開來.
最先做出反應的,不是官府,而是那些嗅覺敏銳的糧商和地方豪強.一夜之間,城裡所有米鋪的糧價都翻了一番.即便如此,米鋪門口依舊排著長龍,人們揣著懷裡溼漉漉的銀錢,臉上寫滿了焦慮.
“怎麼又漲了！昨天還是一兩銀子一石,今天怎麼就變成二兩了？你們這是要吃人啊！”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攥著拳頭,對著米鋪的夥計怒吼.
夥計抱著胳膊,斜著眼看他,一臉的理所當然：“愛買不買！現在到處都在發大水,田裡的稻子全完了,後面的糧價只會更高.現在二兩銀子你嫌貴,過兩天你捧著五兩銀子都買不到一粒米！”
這話一齣,後面排隊的人群更加騷動不安.人們的臉上,恐懼壓過了憤怒.是啊,田都淹了,今年的收成是徹底指望不上了.手裡的糧食吃一天少一天,誰也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會停.
於是,即便價格高得離譜,人們也只能咬著牙,將血汗錢換成那幾鬥能救命的糧食.
而那些真正掌控著糧食命脈的江南士族,此刻正安坐於高堂之上,一邊聽著窗外的雨聲,一邊聽著管家彙報著各地飛漲的糧價,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吳郡張氏的府邸內,家主張德坤端著一杯新茶,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家主,我們按照您的吩咐,將糧倉封鎖,市面上一粒米都沒有放出去.現在黑市的糧價已經炒到三兩五錢銀子一石了,比往日里足足高了七八倍！”管家躬著身子,語氣裡滿是諂媚.
張德坤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還不夠.這場雨,看樣子還要下.等吧,等到那些泥腿子把家裡最後一文錢都掏出來,等到官府的糧倉也見了底,那才是我們出手的最好時機.”
“家主英明！”管家連忙奉上馬屁,“只是……前段時間我們派人四處高價收糧,卻處處碰壁,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竟比我們動作還快,將市面上的存糧掃蕩一空.如今我們手裡雖有存糧,卻也並非高枕無憂.”
提到這個,張德坤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查出來是何人所為了嗎？”
“回稟家主,對方行事極為隱秘,只知道是一個叫‘四海商號’的,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我們的人跟了幾次,都被甩掉了,個個都是好手.”
“四海商號……”張德坤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精光一閃,“有點意思.傳令下去,讓人盯緊了.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斷太子殿下的財路！”
他們這些江南士族,早已暗中投靠了東宮.此次囤積居奇,哄抬糧價,一來是為了發一筆橫財,二來也是為了替太子殿下充實私庫,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在他們看來,這場天災,不是災難,而是一場潑天的富貴.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當他們自以為是獵人,等待著最佳的狩獵時機時,自己也早已成了別人網中的獵物.
與江南的混亂和恐慌不同,京城靖王府的錦秋苑內,依舊是一片歲月靜好.
姚仟羽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閒書,看得津津有味.紅玉和綠珠在一旁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用銀籤挑著新送來的荔枝,剝好後放在白玉盤裡.
墨羽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聲音沉穩：“王妃,江南……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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