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放下搪瓷缸,坐直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低低的:“同志,我跟你說個事。你旁邊那個嬸子,我覺得不太對勁,你多留個心眼。”
女人的眉頭皺起來,她抬頭看著小趙,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又來了”的不耐煩。“你這個人,怎麼老是盯著人家不放?人家就是一個去看兒子的嬸子,跟我也聊得來,你憑什麼說人家不對勁?”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那股子被冒犯的味兒清清楚楚的。
小趙被她噎了一下,但還是往前湊了湊:“同志,我不是瞎說。她剛來的時候一直套你的話,你家那口子在哪個部隊、哪個連隊,你——”
“我問她什麼她都說了!”女人打斷他,聲音高了一些,引來隔壁座位幾個乘客的目光。
她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憋著的氣更重了,“她兒子也在部隊,她也是去看兒子的。你們當兵的都這樣嗎?看見誰都覺得是壞人?”
她說完,像是把這些天的委屈都藉著這句話倒了出來,眼尾泛紅。
小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把手從搪瓷缸上拿開,看了看蘇枝意,蘇枝意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沒有聽見這場對話。
大劉依然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沒有看任何人。
女人抱著孩子,側過身,把後背對著小趙,像是一道肉眼可見的牆。
車廂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房子越來越密,街道變得窄了,有人在站臺上走動——火車正在減速,像是要進站了。
小趙沉默了片刻,聲音放平了,像是把那股急切壓了下去:“那你自己注意點。別讓她抱孩子。”
女人沒有回頭,只扔過來一句:“不勞你操心。”她說完,把孩子又往懷裡摟了摟,像是小趙這個人連同他那句話,都被她鎖在了後背之外。
小趙往蘇枝意那邊偏了偏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帶走:“蘇同志,那嬸子不對勁。她從頭到尾沒說她兒子在哪個連隊,倒是一句不落地把對面那位同志的底細摸了個乾淨。”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車廂那頭我已經看過了,沒有她同行的伴。但她包袱底下壓著的那雙鞋,針腳斷了一截,不像是正經做完的。”
他說得簡短,語氣卻壓得很實,像是在彙報巡邏時觀察到的情況。
大劉沒有抬頭,目光落在他自己膝蓋上,手指還在那兒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很穩,像是數著什麼節拍。
“下站就是省城。她選這個時候起來,不像上廁所,倒像踩點。”
他說完,眼皮依然沒抬,但最後那半句的餘音像石子一樣滾過桌面,“她包袱裡那捲麻繩——剛才換手的時候,我看見的。”
小趙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接話,兩人同時看向蘇枝意,像是在等她拿個主意。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把那根淺黃色的絲巾吹得輕輕飄了一下。
蘇枝意端著水壺,看著對面那個側身抱著孩子的女人,她的後背依然繃著,像一道隨時準備立起來的牆。
蘇枝意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只是掃過去,又落回桌面那攤水漬上,像是把它當成了什麼地圖的邊緣。
她的手指在銀灰色的壺身上慢慢劃過,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不急。先看看她要幹什麼。”
小趙看著她,臉上掠過一絲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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