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觀音便向濟民所的幾位管理人員告辭。
那婦人挽留了幾句,見她去意己決,便笑著塞了兩個饅頭給她,說是路上餓了墊墊肚子。
觀音推辭不過,只好收了,合十道謝後便出了院門。
晨光正好,寶象郡城的街道己經熱鬧起來了。
街邊的鋪子陸續開了門,靈機工坊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早點攤前圍滿了人,蒸籠揭開時騰起一團白茫茫的熱氣,裹著麵食特有的香氣在街面上散開。
城軌車己經在軌道上開始執行,每隔一盞茶的工夫便有一輛從站臺緩緩滑出,車廂裡坐著趕早出門的百姓,有揹著書袋去學堂的孩童,有挎著竹籃去買菜的婦人,也有打哈欠的年輕匠人靠在窗邊打盹。
觀音沿著主街慢慢走著,目光卻不像昨夜那般盯著那些新奇的靈機造物,而是更多地落在行人身上,落在他們臉上的神情、眉宇間的氣色、說話時的語氣,她想看得更細一些。
走到一處菜市口時,她看見幾個老翁坐在一棵大榕樹下的石墩上,手裡捧著粗瓷茶碗,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合十行了一禮:“幾位老丈,貧僧有禮了。貧僧是從西邊來的行腳僧,頭一回到楚國,心中有些好奇,想向幾位老丈請教一二,不知可否?”
幾個老翁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是個面容和善的年輕尼姑,便笑呵呵地招呼她坐下。
其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往旁邊讓了讓,騰出一個石墩來:“師父坐,想問什麼儘管問,咱們幾個老傢伙別的不行,論起楚國這些年的變化,那可是一肚子話。”
觀音在石墩上坐下,將手中那兩隻饅頭放在膝上,問道:“聽說從前這裡還是寶象國,老丈們曾經是寶象國的百姓,如今成了楚國的子民,這前後的日子,可有什麼不同?”
那白髮老翁聞言哈哈一笑,伸手捋了捋鬍子:“師父這問題問得好,老夫還真愛跟人講這個。”
“以前在寶象國的時候,日子嘛,說苦也不算最苦,畢竟咱們住的是王都,比鄉下那些窮地方強些。”
“可渾渾噩噩的,每天起來幹活,幹完歇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也沒什麼盼頭。就好像這輩子就是這樣了,我爹這樣過來的,我爺爺這樣過來的,輪到我兒子孫子,也該是這樣過來的。”
“那時候城中也有寺廟,香火還挺旺的。咱們逢年過節也去燒個香,求菩薩保佑家裡平安、莊稼豐收。可求歸求,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該交的稅一樣不少,該餓的人一樣餓。求了那麼多年的佛,也沒見誰的日子真正好起來。”
旁邊另一個老翁插嘴道:“可不是麼!那時候城門口天天都有討飯的,冬天凍死幾個,夏天餓死幾個,都見怪不怪了。街上的乞丐比狗還多,寺廟裡的和尚穿得比咱們這些老百姓都好。”
觀音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那白髮老翁喝了一口茶,繼續道:“後來楚國來了,剛開始咱們還怕,怕又是來搶地盤、加賦稅的,誰知道國師大人帶著人一來,先把那些苛捐雜稅廢了大半,然後派人來丈量田畝,重新分地,給咱們發農具、發種子。”
“咱們那時候還納悶呢,哪有這樣的好事?結果是實打實的。”
“再後來就是修路、通水、辦學堂。”
“我家那孫子以前只會在地裡刨食,現在進了城裡的靈機學堂,學那些什麼……什麼算學、機械、靈機陣法,學得可帶勁了,天天回來跟我講他學的那些東西,我也聽不懂,但看他那高興勁兒,我心裡就踏實。”
他握了握手中的茶碗,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真:“師父,不瞞你說,以前我覺得活著就是為了吃飽肚子,然後生個兒子,等兒子長大了繼續吃飽肚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天天琢磨著明天會有什麼新東西出來,哪裡又要修新路了,什麼時候能坐一次那種飛天的靈機飛舟去別的郡看看,日子有奔頭了。”
他旁邊那個較年輕些的老者連連點頭:“就是!以前是熬日子,現在是過日子。雖說過日子也辛苦,可苦得甘心、苦得樂意,以前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覺得自己還能幹好多事。”
觀音聽著聽著,目光緩緩掃過這些老者的面孔。
他們臉上的褶子很多,頭髮也白了,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光亮她記得很清楚,在西域那些國家裡,她只在極少數的孩童眼中見過,可在這裡,七八十歲的老人眼中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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