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靈山那口沉寂了許久的銅鐘便再次響了起來。
鐘聲渾厚綿長,一聲接一聲,從山巔傳至山腳,來回撞了幾遍。
近些日子靈山上的僧眾己經許久沒有聽到完整的集眾鐘聲了,當他們趕往大雄寶殿時,才發現來得人比預想中還要少得多。
放眼望去,殿中稀稀落落地站了約莫千把人,比起鼎盛時期那漫山遍野的僧袍人影,連零頭都算不上。
可這千把人己經是靈山如今能湊出來的全部家底了。
金剛部還剩七八個羅漢,般若堂剩下十幾位執事僧,剩下的多是些輩分不高、資歷不深、無處可去的沙彌與淨人。
他們站在平日裡站的靠後,此刻竟也都來到了前面,彼此交換著惴惴不安的眼神,誰也不知道今早這通鍾到底是要宣佈什麼。
如來出現時,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他還是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蓮花臺上,目光從殿中每一張面孔上緩緩掃過,平靜得像一潭映著天光的水。
沉默了片刻後,如來這才緩緩開口:“靈山上下近來的情形,諸位都看在眼裡,不必我多說。”
“文殊走了,普賢走了,觀音走了,彌勒不知所蹤,寶光也走了。那些走的沒走的、動的搖的、觀望的,這幾個月裡己經把靈山搬空了大半。如今站在這裡的諸位,是最後一批沒有離開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種坦然的決絕:“可我今日要告訴你們的是,靈山不會再留了。”
大殿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騷動聲,有人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有人緊緊攥住了手中的佛珠。
如來沒有給他們插話的機會,繼續往下說:“我以靈山世尊的身份,昭告三界,從今日起,靈山正式併入新佛門。所有還留在此處的弟子,願隨我同去的,便是新佛門的一員,不願去的,可以自行離去,靈山不會阻攔任何人。”
這句話落下時,整個大殿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劈中了。
先是一片駭人的死寂,隨即有人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叫喊:“世尊!您在說什麼啊!靈山是咱們的根本啊!”
緊接著便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各種聲音湧了出來。
“世尊三思啊!靈山傳承至今,怎麼能說並就並!”
“世尊,弟子在靈山修了三萬年,這裡就是弟子的家,您要弟子把家給扔了麼?”
“是不是那些謠言逼的?世尊您別聽那些亂傳話的人胡說,弟子們只要還在,靈山就散不了啊!”
一聲接一聲的哀求、勸阻、質問從人群中湧上來,有的人眼眶通紅,有的人聲音發顫,還有幾個年長的比丘首接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叩頭不止。
那些還留在靈山的人,說到底多多少少都是對這座山頭還有留戀、還有歸屬感的,否則他們早就跟著前面那幾撥人一起跑了。
此刻聽到世尊親口說要併入新佛門,就像至親之人當胸捅了他們一刀。
疼,而且茫然。
如來端坐蓮臺,面容始終沒有變化,那一雙沉靜的眼睛望著底下湧動的僧眾,等那陣聲浪漸漸平息了些,才開口,語氣依舊從容:“我知道你們捨不得,我也捨不得。”
“可捨不得一座空殼子,又有什麼意義?”
“靈山的根基早就爛了,那些經文、那些金身、那些層層疊疊的規矩,從一開始就是建在沙土上的樓閣。你們以為留在這裡是在守著一份傳承,可那份傳承裡頭裝的到底是什麼,你們捫心自問過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