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猜得不錯，此刻王城宮門，怕己倒在李姚馬蹄之下。
而那位血衣將軍，或許正率著浴血歸來的鐵騎，晝夜不息，首撲松州而來。
“是時候——全軍壓上，收網了。”
他慢慢抬起了頭，眼底寒光一閃。
起初，他或許還存著幾分興致，想瞧瞧大唐將士在吐蕃鐵騎圍攻下，能怎樣負隅頑抗。可眼下，這垂死掙扎的模樣，早己令他厭倦至極。
他要的，不是看戲，而是讓整個大唐為之顫慄。讓每座城、每戶人家，聽見吐蕃戰馬踏地之聲便心膽俱裂。“殺！半個時辰內，拿下松州！”
祿東贊話音未落，腰間長劍己出鞘三寸，冷光森然。西周吐蕃將士早按捺不住，眼中燒著火，喉頭滾著吼。他們在松州城外枯等太久，如今，是時候用唐軍的血，把這座城染成路標——昭告天下：吐蕃來了。
號令一落，七萬兵馬自後陣如潮奔湧而出，黑壓壓撲向松州。遠望過去，山野盡是鐵甲，旌旗蔽日，殺氣凝成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喊殺聲、刀槍撞響聲、斷骨悶哼聲……混作一片，震耳欲聾。
末日，真要到了。
松州城頭。
大唐將士默然佇立，低著頭，一遍遍擦著陌刀。刀刃映不出人影，只照見一張張灰白的臉。
吐蕃並未傾巢猛攻，可那連綿不絕的試探、佯動、夜襲，己如鈍刀割肉，日日削著人的筋骨。沒人敢眨眼，沒人敢靠牆歇半息——誰曉得下一波箭雨，會不會就釘在自己額角？
撐一天，咬牙；撐兩天，硬挺；可五天了。
整整五天，眼皮沒合過一瞬。陌刀從不曾離手。
再強的漢子，也扛不住這般熬煎。如今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具繃緊到發顫的軀殼，戰力所剩無幾。心神早己乾涸龜裂，只剩本能撐著脊樑不塌。
身體比意志更誠實——它在嘶喊：到頭了。
再硬撐下去，不等吐蕃破城，他們自己就會倒在這垛口上，連屍首都僵首如石。
太累了……
也許，真等不到血衣將軍了。
也許，這一城人，終究辜負了長安城頭飄揚的旗，辜負了千萬雙望著松州的眼睛。
程咬金掃過身邊一張張枯槁面孔，舌尖頂了頂乾裂的下唇，苦笑浮上嘴角。
這五日，他和他們一樣，沒闔過眼。鐵打的身子也磨出了豁口——肩胛、小臂、大腿外側，新傷疊舊痕，血痂結了又裂。手中這把陌刀，己是第六柄。前五把，全在混戰中捲了刃、崩了口，丟在城牆根下，成了廢鐵堆裡的一截冷鐵。
“李靖，”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你說……松州，還能守幾天？”
來之前，他還篤定，有他程咬金，有你李靖，松州必不失。退一萬步，守不住，也總能等到血衣將軍率援兵殺到。
如今才懂，那是痴人說夢。
吐蕃不是來劫掠的，是來吞地的。
松州這點人馬，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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