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像石子投入深潭.周平沉默的時間讓林奚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就在林奚以為他應該不會回答時,他開了口:
“因為那時候,我討厭這個稱呼.”他轉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沉靜,“我怕這個稱呼一旦認下,就意味著我要把我爸,分給你一半.”
“是不是聽起來很幼稚?”他的語氣有些自嘲,“我媽走的時候,我十歲.我爸很長時間都走不出來,他每天都像行屍走肉,就連吃飯都是我做好端給他,他才會吃一些.他唯一執著的事就是每天都要把媽媽的照片拿出來擦拭,儘管根本沒有灰塵.”
夜風吹動,帶著悠遠的回憶.
“大概渾渾噩噩過了好幾個月,他不再頹廢,但是依然鬱鬱寡歡.他不再要我做飯,而是每天機械式地照顧我吃穿,我以為往後都是這樣的日子了,直到他遇到了奚姨.”
“我看著他把媽媽的照片封裝起來,他開始臉上有了笑容,開始關心我的學習和生活,開始計劃未來……我很高興.”他頓了頓,“但當他告訴我,我們要有一個新家,到時會有一個‘妹妹’時,我突然很害怕.”
“我怕這個‘妹妹’會分走我爸好不容易恢復的對我的關注和愛.我怕這個家會變成‘妹妹’的家,而我變成這個家最無關緊要的存在.”
周平終於轉過臉,看著她,眼神在夜色中深不見底,“所以我先劃清界限.我認為‘哥哥’這個稱呼一旦成立,就意味著分享……而我那時,不想跟任何人分享我爸.”
周平直白地撕開當初的冰冷偽裝,露出底下那個也曾惶恐不安的內心.林奚感覺心尖發酸.
這是周平除了學習以外,第一次對林奚說這麼多話.林奚彷彿看到那個十歲的男孩,獨自承受失去母親的痛,還要努力地照顧傷感的父親.
林奚不禁上前握住了周平的手,“那……現在呢?”她輕聲問,“現在……還害怕嗎?”
周平回握住她的手,眼神篤定地看著她,“不怕了,因為我們早晚是一家人.”
林奚沒有注意到周平的措辭,“早晚是一家人”,她傻傻地又問,“那,我現在可以喊你哥哥了吧?”
周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她拉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細微光亮.夜風似乎停了.
“不能.”他低聲說,嗓音微啞.
林奚心頭一緊.
下一秒,他低下頭,一個輕柔而溫暖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頭.觸感短暫,卻像帶著電流,瞬間貫穿她全身.
“所以,”他稍稍退開,目光鎖住她驚愕睜大的眼睛,“以後你叫一次‘哥哥’,我就親你一下.”
林奚的臉“轟”地一下燒起來.害羞.驚喜.甜蜜.還有一絲被“威脅”的惱意.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討厭這個稱呼,還是……喜歡她這樣叫?還是……就是想佔她便宜?
看著周平近在咫尺的.帶著一絲極淡笑意的唇,林奚腦子裡一團亂麻,最後只紅著臉,小聲嗔了一句:
“無賴!”
然後,她像受驚的兔子般,轉身逃也似的衝回了自己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林奚捂住依然發燙的臉頰和彷彿還殘留著柔軟觸感的額頭,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起來.
陽臺上,周平依然站在原地.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抬手,指腹輕輕擦過自己的下唇,眼底漸漸漾開一抹清晰的笑意.
既定的規則已漸漸脫離了原有的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