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動員大會在報到第二天舉行.九月初的陽光依舊毒辣,操場上黑壓壓坐滿了穿著統一迷彩服的新生,遠遠望去,像一片剛剛移植.亟待風雨錘鍊的幼苗林.
林奚坐在資訊安全專業的方陣裡,帽簷壓得很低,遮擋著刺目的光線.即使如此,她依然能感覺到一道不容忽視的目光,從斜前方不時投來——是何明浩.他同樣穿著迷彩服,卻似乎比旁人更挺拔幾分,混血的面孔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出.他彷彿察覺不到這注視的突兀,每當林奚偶然抬頭,總能對上他大方甚至帶點探究意味的微笑.
周平和沈傑的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方陣在操場另一側,隔著整個足球場的距離.林奚望過去,只能看到一片相似的綠色輪廓,分辨不清誰是誰.
“同學們！”教官粗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操場,“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一名‘兵’了！在這裡,沒有嬌氣,沒有特殊！只有服從.紀律和汗水！聽明白沒有？！”
“明白！”數千人的回應參差不齊,卻帶著初生牛犢的勁頭.
林奚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拉回.大學生活的第一次集體考驗,開始了.
軍訓的內容枯燥而艱苦：站軍姿.踢正步.佇列訓練.陽光炙烤著塑膠跑道.汗水很快浸透了迷彩服的後背,額上的汗珠滾進眼睛裡,刺痛,卻不能動手去擦.
何明浩似乎在刻意製造交集.休息間隙,他會“恰好”坐在離林奚不遠的地方,拿著一瓶未開封的水遞過來：“林奚同學,喝點水？” 或者在進行需要兩人配合的訓練時,他會自然而然地走到她旁邊：“我們一組？”
他的態度坦蕩熱情,帶著西方教育背景下的直接,讓人難以用冷臉迴避.林奚每次都禮貌但疏離地拒絕：“謝謝,我已經有水了.”“我和旁邊女生一組.” 次數多了,連旁邊同專業的女生都開始竊竊私語,投來羨慕或好奇的目光.
林奚感到些許困擾,但並不慌亂.她心裡有一根定海神針,只是那根針此刻不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晚上回到租住的房子,她累得幾乎不想說話,周平會默默遞上溫水,幫她按摩站得痠痛的小腿.兩人交流不多,但那種無聲的陪伴和理解,比任何語言都能驅散白天的煩擾.
周平看上去一切如常,訓練認真,內務標兵,和沈傑的配合依舊默契.只有沈傑偶爾會賊兮兮地湊近他,小聲說：“平哥,我聽說資訊安全那邊那個混血小子,老圍著林奚轉悠？” 周平並未回覆,只是淡淡掃他一眼,眼神里沒什麼波瀾.
但沈傑知道,周平晚上盯著電腦螢幕（上面是複雜的程式碼或演算法）的時間變長了,眼神偶爾會放空.那不是鬆懈,而是某種高度專注下的分神——他在思考別的事情.
患得患失的情緒,像無形的絲線,纏繞在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少年心裡.他信任林奚,卻無法控制對那個耀眼競爭者本能的不悅與警惕.這種陌生的.略顯被動的情緒,讓他有些煩躁.
另一條不太愉快的支線,在陳曉曉那裡意外展開.
那天下午訓練中途休息,陳曉曉想去買水,穿過教學樓陰涼的走廊時,差點和一個迎面走來的女生撞上.
“對不起……”陳曉曉下意識道歉,抬頭卻猛地愣住,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
對方也愣住了,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厭惡.還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嘲諷.
是蘇倩.
她竟然也考上了A大.
“陳曉曉？”蘇倩先開了口,聲音拖長,上下打量著她身上略顯寬大的迷彩服,“真巧啊.你也在這兒？”
陳曉曉瞬間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是氣的,也是窘的.高中最後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撲面而來.“是啊,真巧.”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只想快點離開.
“你在哪個專業？”蘇倩卻似乎不打算輕易放過她.
“數字科技.”曉曉說完就想走.
“哦——”蘇倩的語調更微妙了,“我也是.看來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很多呢.”
這句話像一道雷炸在陳曉曉腳邊.同一個專業？！她當時查分.填志願.等錄取的喜悅,此刻都被這個糟糕的“巧合”蒙上了一層陰影.
萬幸,後續的查詢給了陳曉曉一絲喘息之機——她們不在同一個班,核心課程安排也略有不同,但一些公共大課和選修課,很可能避不開.
陳曉曉黑著臉回到訓練場,把這件事跟林奚說了.林奚握住她的手.“彆氣,曉曉.”林奚的聲音很堅定,“這裡是大學,不是高中.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陳曉曉點點頭,心裡的慌亂被好友的安慰壓下去一些,但那種如鯁在喉的感覺依然存在.大學開端的美好期待,因為蘇倩的出現,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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