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秋旻的右手在身側的地毯上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個掉落的電視遙控器。他無聲地將它握在手裡,掂了掂重量,然後猛地朝溫瑜的右側擲了出去。
遙控器撞上牆壁,發出一聲脆響。
溫瑜的條件反射幾乎是即刻的,她的槍口和臉同時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指在扳機上加了一分力道。
就是這一瞬。
鍾秋旻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從側面猛衝上去,左手一把扣住槍身,用力向上推開,同時整個人的重量壓上去,將溫瑜撞倒在地。
她的後腦勺磕在地毯上,一陣眩暈襲來,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鍾秋旻將槍從她手中奪過來,翻身退開兩步,槍口垂下來,對準了地面上兩個女人的方向。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左肩和後背的傷口都在流血,整個上半身的衣服幾乎被鮮血浸透,黑色的西裝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澤。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陰柔的、妖冶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闇火。
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溫瑜。
“溫瑜,你就這麼恨我嗎?”
她的頭髮散開了,鋪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像一片潑墨。碎玻璃紮在她的掌心裡,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但她沒有去看自己的手,她只是仰面躺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鍾秋旻忽然覺得胸口很疼。
不是槍傷的那種疼,是另一種疼,更深、更鈍、更令人窒息的一種疼。那種疼從他的胸腔裡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讓他幾乎握不穩手中的槍。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的,破碎的,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問岸上的人為什麼不伸手,“是她指使你的,對不對?”
溫瑜慢慢地坐起來。她的動作很從容,從容得不像一個剛剛被人用槍指過頭的人。她抬手將散落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的血在她臉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她也沒有去擦。
“她指使我?”溫瑜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彎起來,露出一個極淡的、極冷的笑容,“鍾秋旻,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不知道?”
她抬起手,朝著他聲音的方向,那雙沾滿血跡的手在空中微微顫抖,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顫抖。
“我恨你。”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殺了我丈夫,你毀了我的人生,你把我困在你身邊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你以為我會感激你?你以為你對我好一點,我就會忘記你做過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胸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聲音。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看見的都是沈懷逸倒在血泊裡的樣子。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看不見,但聞得到血腥味,摸得到他慢慢變涼的手,聽見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地弱下去,直到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夠了。”鍾秋旻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握著槍的手在發抖。
“不夠。”溫瑜抬起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準確地對上了他的方向,像是真的在看著他一樣,“遠遠不夠。我想殺你,你以為我在你身邊彈琴、吃飯、走路、說話,是認命了?是妥協了?不。我在等。等一個機會。”
她的手指攥緊了地毯上的絨毛,指節泛白。
“今天,這個機會來了。”
鍾秋旻看著她,看著這個女人跪在碎玻璃和血跡中間,頭髮散亂,手上滿是傷口,卻依然抬著下巴,用一種近乎高傲的姿態面對著指向她的槍口。
她不怕他。她從來都不怕他。哪怕在最開始,在那個她意外撞破他行兇的夜晚,她也沒有怕過他。
她只是恨他。
從始至終,只有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