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秋旻昏睡了一天一夜。
溫瑜的房間在別墅二樓朝南的房間,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碧海藍天,但她看不見。她只知道每天早晨,陽光會準時從左側斜照進來,先暖她的腳踝,再一寸一寸爬到她胸口。
她在這裡擁有有限的自由——可以在別墅內走動,可以去花園,但不能出鐵門,不能打電話,不能碰任何電子裝置。
鍾秋旻讓傭人收走了她所有隨身物品,只留下一臺老舊的收音機,說是給她解悶。
第二天傍晚,她坐在花園的藤椅上,海風從山下湧上來,裹著初秋的涼意。收音機里正在播報新聞,聲音被她調到最低,貼耳才聽得清。
“……西九龍交通部昨日在紅磡海底隧道附近查獲一輛被遺棄的黑色轎車,車頭有嚴重撞擊痕跡。經調查,該車與本月三日晚發生在跑馬地的一起致命交通事故有關。事故造成一名男性當場死亡,死者身份已確認為綽號‘瘋狗’的幫派成員,有多次犯罪前科……”
溫瑜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收緊了。
毫無疑問,是撞死了那個叫“瘋狗”的男人——鍾秋旻手下的頭號打手,也是半年前殺害檢察官伍秀雯的直接兇手。
“……警方在現場採集到部分生物樣本,目前正在比對資料庫,不排除案件涉及其他在逃人員。案件已交由O記跟進,高階督察蘇璇表示——”
收音機裡蘇璇的聲音冷靜而剋制,和少年時一模一樣。
溫瑜想起她們十六歲那年,蘇璇用腳踏車載著她從半山衝下來,風灌滿兩個人的校服,蘇璇大聲喊“阿瑜你信不信我以後能當警察”,她摟著蘇璇的腰笑,說信,你什麼都能做到。
溫瑜關掉收音機。
白穎必須走。
當天深夜,整棟別墅陷入沉眠。鍾秋旻的臥室在三樓,醫生說他傷勢太重需要靜養。羅家坤住在車庫旁邊的偏房,陳德發在樓下客廳守夜。
溫瑜赤腳踩在地板上,無聲地走出房間。
她摸進一樓的書房,蹲下身,從花盆下面摸出她提前藏好的手機和電池。
溫瑜把手機塞進睡衣口袋裡,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回到房間,她坐在床邊,把手機卡取出來,換上了自己藏在內衣夾層裡的一張SIM卡。這張卡她存了三個月,就是為這一刻準備的。
她撥通了白穎的號碼。
“喂?”白穎的聲音戒備而警惕。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白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阿瑜?你怎麼——”
“聽我說。”溫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警方在紅磡找到了那輛車,在做生物比對。你最快明天就會上通緝名單。離開香港,現在就走,從蛇口走水路。”
又是一陣沉默。溫瑜聽見白穎那邊有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吐煙的氣息。
“我不走。”白穎說。
“白穎——”
“你聽我說完。”白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一根即將繃斷的弦,“阿瑜,你知道伍秀雯是怎麼死的嗎?”
溫瑜沒有回答。她知道,但她想讓白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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