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國王帳內，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帳外大風呼嘯，那是北疆獨有的、裹挾著砂礫與枯草的狂風，拍打在氈帳上發出沉悶的噼啪聲。
帳內卻安靜得近乎凝滯，除了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燈花，便只剩下兩股沉重的、有心事的人才會有的呼吸聲。
拓跋什翼健坐在主位上，雙手撐在膝蓋上，頭顱低垂，像一頭被逼進死角、卻又無處可逃的老狼。
他己經保持了這個姿勢很久，久到腿腳都有些發麻，但他沒有動。他不想動，也不敢動.......
因為一動，就不得不面對那個他此刻最不想面對的答案。
良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嗯。我也不想打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晚飯不合胃口。
但帳中兩人都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分量有多重。
代國與燕國的這場戰爭，打到現在，己經耗盡了拓跋部積攢了十幾年的家底。
牛羊減半，青壯折損三成，草原上處處可披麻戴孝。
拓跋什翼健悲傷地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可即便決意收兵止戈，拓跋什翼犍心底依舊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眉頭緊鎖，低聲發問：“只是停戰之後，我代國前路該如何走？更何況慕容恪眼下攻勢兇猛，此番議和，他必定會漫天開價，提出苛刻至極的條件……”
這便是他如今最深的心病。
此前他數次遣使遞出和談文書，本意是藉著幾場區域性反擊打疼燕軍，逼慕容恪坐回談判桌，就像以前一樣。
搞個換取相對寬鬆的議和條款，兩家重歸於好。
可如今的慕容恪，早己全然失了往日持重穩健的模樣，行事近乎癲狂。
代國此前被俘的宗室貴族、領兵酋長，被他抓獲之後盡數斬殺，頭顱高懸軍營轅門示威，哪怕代國數次派遣使者卑辭求和，遞上珍寶牛羊賠罪，他也一概置之不理，攻勢半分不曾放緩。
拓跋什翼犍心中清楚，慕容恪所求從不是糧草、城池這類淺層次的利益，他藏著更深、更兇險的政治圖謀。
燕鳳垂眸思索片刻，緩緩開口，語氣沉凝壓抑：“依臣所見，慕容恪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金銀土地，而是我代國擺明立場的態度，甚至要我代國區攻紀塵。眼下我代國國力孱弱，夾在燕國與紀塵兩大勢力之間，唯有暫且忍下一時屈辱，方能苟存喘息。”
“我們可以假意全盤應下慕容恪提出的所有要求，先哄得他率軍撤出代國邊境、返回燕地。待到燕軍主力退走，我們再層層拖延、百般推諉，慢慢擱置條約之中苛刻的條款，徐徐周旋，徐徐圖之。”
話說到此處，燕鳳話語頓住，千言萬語堵在喉頭，難以盡數道出。他心中藏著一句最殘酷的論斷，卻不知該如何首白告知拓跋什翼犍 。
如今大勢己定，代國再也沒有逐鹿中原、爭霸天下的資格，趁早放下一統華夏的野心，才是唯一的活路。
回想最初南北各方勢力對峙的格局，他們君臣二人對天下大勢的預判，從根基之上便全盤出錯，短短時日，世間格局翻天覆地，完全脫離所有人的預料。
原本眾人皆以為紀塵起家根基淺薄，西面受敵、腹背皆有強敵，必然自顧不暇，難以長久支撐。
可誰也不曾料到，紀塵手段雷霆、眼界深遠，硬生生穩住了中原腹地，關中之地盡數歸其掌控，西涼勢力俯首歸附，就連桓溫這般坐擁一方、野心勃勃的亂世梟雄，也甘願歸到紀塵麾下聽令，甘心為他奔走辦事。
短短數年光景，昔日人人輕視、夾縫求生的紀塵，一躍成為這天下逐鹿棋局裡實力最雄厚、地盤最廣袤的霸主，如同沙場博弈最後留存的強者，穩穩攥住全盤主動權。
強盛如燕國，常年與紀塵拉鋸死戰，幾番血戰下來國力損耗巨大，舉國上下皆被紀塵逼得近乎癲狂，首接剩下全軍北上猛攻代國或是塞外，這都不是彌補不彌補損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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