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多瑙河畔。
夜幕已經落下來了,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碎金般的波光從鏈子橋的橋墩間穿過,一直延伸到遠處那排哥特式的尖頂。
四月的布達佩斯已經剛開始有了暖意,空氣裡飄著河水的氣息和沿岸餐館飄來的燉肉香味,偶爾有一艘夜航的觀光船緩緩駛過,船艙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正在搖晃的倒影。
而在距離河岸不遠的一條側街上,矗立著一棟有些年頭的四層建築。
白天時,這裡不過是個外牆剝落、掛著陳舊霓虹燈牌的灰色水泥盒子;可一到入夜,此地便搖身一變,換了另一副面孔。
紅綠相間的霓虹燈依次亮起,繁複的字母串圍繞著門臉轉動。隨著那扇沉重的防音大門被推開,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鼓點就從裡面翻湧出來,混著煙味、酒味,還有廉價香水的氣味。
這間迪斯科俱樂部名叫“多瑙之星”,是切爾諾博格的大本營。
三樓,普希金的辦公室。
作為切爾諾博格一把手的辦公地點,這裡的裝修風格出人意料地簡樸。
灰色的牆面,淺色的木地板,一張老舊的鐵架辦公桌擺在房間正中,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泛黃的地圖。牆邊立著一隻鐵皮檔案櫃,櫃頂擱著一臺老式的蘇聯制電子計算器。
全屋唯一能稱得上是裝飾的東西大概是那盆綠蘿了,是幾片葉子已經發黃,像很久沒有人打理過,卻又頑強地活著。
此刻,普希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閱讀著這個月的賬本。
他今年五十七歲了,身形偏瘦,肩背微駝,穿著一件深色襯衫,灰白色的頭髮向後梳著,臉上皺紋很深,看著倒像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休中學教員。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鉛筆在紙面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河水拍岸的微響。
終於,普希金翻到賬本的最後一頁,眉頭微微擰起:“尼古拉。”
“在。”
一個壯碩的男人從門口上前一步。
那人三十出頭,絡腮鬍,身板寬厚,穿一件緊繃的黑西裝,脖子上依稀能看見延伸出來的各種紋身。
“南斯拉夫那邊的賬怎麼少了一成?”
尼古拉把頭低得更低了些:“咱們的一個據點上個月被當地警察抄了。夜總會、賭場和兩個地下錢莊全部被查封,直到現在還不讓開業。”
“哪座城市?”
“諾維薩德。”
普希金點點頭,隨後拿起桌上那部老式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短暫的嘟嘟聲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塞爾維亞口音的沉穩男聲:“喂?”
“米洛舍維奇局長,我是普希金,”普希金的聲音迅速變成了一種熟稔的、甚至有些親切的腔調,“深夜打擾,米洛舍維奇閣下休息吧?”
電話那頭原本還嚴肅的聲音一下化開了,甚至透出幾分刻意的熱絡:“哎呀,普希金先生!當然沒有打擾,我剛開完會,您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普希金轉動著手上的鉛筆,說道,“就是我手底下的人跟我說,諾維薩德那邊有幾個場子被查封了。你知道的,那些場子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手底下那麼多人要吃飯,停了幾天,就有些週轉不開。”
“啊——諾維薩德,”米洛舍維奇連忙答應,“那件事您放心,是上面臨時安排的一次突擊檢查,我不知道那是您的產業,誤會誤會……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過去辦解封手續,最多三天,您的人就可以正常營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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