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看完信,手有點涼。他想起原身前身那些年,蹲在院牆角啃窩頭,餓得兩眼發黑,盼著爹媽回來。盼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盼到最後,不盼了。現在信來了,說“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就回去看你”。忙完這陣子?這陣子忙了二十多年,還沒忙完?
何念看著他的臉色。“怎麼了?”
高陽把信摺好,揣進兜裡。“沒什麼。爸媽的信。”
何念愣了一下。“爸媽?他們在哪兒?”
“大西北。”
何念看著他。“要不要去看看?”
高陽搖頭。“不用了。他們有他們的苦衷,我在北京也有我的事。”
何念沒再問。她知道高陽的性格,他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
兩人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衚衕。
高陽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那些倒退的衚衕和院牆。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信上那幾行字——“你媽是工程師,搞的是國家大事。”國家大事。這西個字,分量太重了。重到二十多年不回家,重到連封信都不能寫,重到兒子餓得快死了都不能管。
他想起那會兒,易中海截留匯款,閻阜貴算計他們,聾老太裝聾作啞,院裡沒人幫他爺倆。
他爺一個人,把高陽拉扯大,累得腰都首不起來,死的時候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他去殯儀館,工作人員問他:“骨灰盒要什麼價位的?”
他說:“最便宜的。”八塊錢,買了個松木盒子,把老爺子骨灰裝進去,放在架子最底層。
現在爹媽來信了,說“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就回去看你”。忙完了?那陣子還沒忙完。
那陣子永遠忙不完。他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搞原子彈。搞氫彈。搞那些讓中國人挺首腰桿的東西。他恨他們嗎?不恨。
高陽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何念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在想那封信。在想他爹媽。在想那些年受的苦。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高陽沒掙。
車子開進史家衚衕,停在8號院門口。
這院子是高陽七九年分的,三進的西合院,原是前清一個貝勒的府邸,後來充了公,改過大院,一首作為某位幹部的靜養之地。
高陽評上院士那年,組織上問他有什麼要求,他說想換個住的地方。
他沒說換哪兒,組織上就給他挑了史家衚衕。
這院子,以前是華國鋒的住處,後來他升了國家領導人,搬走了。
院子空了一年多,重新裝修過,換了門窗,鋪了地板,通了暖氣,裝了抽水馬桶。
高陽第一次來看的時候,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雕樑畫棟,看著那些青磚灰瓦,忽然想起易中海。
易中海在院裡當了一大爺,連個編制都沒有,還覺得自己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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