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審訊室。
這是一間由地下倉庫改建的屋子，沒有窗戶，四壁透著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溼黴味。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被鐵絲網罩著，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無數只蒼蠅在耳邊盤旋。
李懷德坐在審訊椅對面的木凳上，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
這位平日裡梳著背頭。中山裝筆挺的副廠長，此刻領釦敞著，眼袋浮腫，眼珠子裡滿是熬夜後的紅血絲。他手裡夾著根“大前門”，菸灰積了老長也忘了彈，直到燙到了手指，才猛地一哆嗦，把菸頭狠狠摁滅在滿是汙漬的桌面上。
“老周……”李懷德嗓音嘶啞，像是吞了把沙礫，“人帶來了沒？我把話撂這兒，只要這娘們敢亂咬，我非撕爛她的嘴不可。”
那個叫王二的殺手跑了，這口黑鍋現在就懸在李懷德頭頂上。哪怕周衛國暫時壓著沒報，但他知道，只要市局那邊抓到人，順藤摸瓜查到那張批條，他李懷德不死也得脫層皮。
周衛國坐在桌後，慢條斯理地用抹布擦拭著手裡的配槍。槍油的味道混雜著黴味，反而讓他有一種久違的鎮定。
“李廠長，稍安勿躁。”
周衛國抬眼，目光冷冽：“她是死是活，全看她吐出來的東西能不能把您的屁股擦乾淨。”
“咣噹！”
鐵門被粗暴地撞開。
趙剛像拖死狗一樣，把劉嵐拽了進來。
劉嵐顯然是從後廚直接被帶走的，身上還繫著那條油膩膩的白圍裙，袖套上沾著乾涸的菜葉渣子。她頭髮蓬亂，臉上還帶著早起幹活的油光，一進這陰森森的屋子，看到牆上掛著的皮鞭和手銬，整個人都不自覺地往後縮。
“廠……廠長？”
劉嵐一眼看見了李懷德，原本驚恐的眼神里瞬間迸出一絲希冀。她本能地以為，是兩人那點見不得光的破事兒被人傳閒話了，李懷德這是叫她來“對口供”的。
她甚至習慣性地擠出一絲討好的媚笑，身子軟軟地往李懷德那邊靠：“哎喲，老李……不，李廠長，您這是幹嘛呀？這一大早火急火燎的，後廚那土豆還沒削完呢……”
“削你大爺！”
李懷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竄起來，一腳踹在劉嵐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喲！”
劉嵐慘叫一聲，直接滾倒在水泥地上，捂著腿疼得直吸涼氣，整個人都懵了。
“還跟老子嬉皮笑臉？”李懷德臉上的肉都在抖，那是極度恐懼轉化來的暴怒，“劉嵐，我平日裡待你不薄吧？啊？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你這是要把老子往死裡坑啊！”
劉嵐疼得眼淚花都在眼眶裡打轉，滿臉委屈：“廠長，您這話咋說的？我……我沒幹啥啊，不就是拿了後廚倆饅頭嗎……”
“饅頭？”
一直沒出聲的周衛國，突然把手裡的槍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這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審訊室裡如同驚雷。
周衛國站起身，繞過桌子，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走到劉嵐面前，蹲下身子，那雙在戰場上看過死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無知的女人。
“劉嵐，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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