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北師西向 帝心泣血
七日後，居庸關。
北方的深秋，天空高遠而湛藍，陽光清冽，卻己帶上了不容忽視的寒意。居庸關那焦黑殘破的北城門，在沉重的“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曾被鮮血浸透、又被大火焚燒過的城門甬道，在陽光下顯出一種歷經劫難後的沉穆。
首先湧出的，是如同鋼鐵洪流般的軍隊。
軍容嚴整，步履堅定。墨色的北境軍旗與深藍的北越玄鳥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前排是經歷過居庸關血戰洗禮、眼神銳利如狼的老兵，他們的鎧甲上或許還有未曾完全擦拭乾淨的戰鬥痕跡，但那股百戰餘生的殺氣卻凝而不散。緊隨其後的是補充進來的北境預備役和部分北越水師精銳，雖然面孔相對年輕，神情帶著初上戰場的緊繃，但佇列嚴整，士氣高昂。
騎兵、步兵、弓弩手、輜重隊……一支龐大的、混合編制的軍團，如同一條逐漸舒展身軀的巨龍，從居庸關這座剛剛經歷煉獄的雄關中，蜿蜒而出，踏上西向的征途。
七萬大軍。這是洛塵在重傷初醒、北境元氣未復的情況下，能拿出的幾乎全部機動力量。以林霜帶來的三萬北越精銳為鋒刃，以居庸關整編的三萬能戰之兵為骨幹，以北境緊急動員的兩萬預備役為補充。他們攜帶的糧草軍械，除了北境自身咬牙擠出的部分，更有沿途百姓聽聞他們西征去打北莽後，自發捐獻、堆積在官道旁的米麵、肉乾、草藥、甚至是禦寒的衣物。
軍隊的最前方，卻並非高頭大馬、金盔銀甲的統帥。
而是一架極其簡陋的、由西名健壯親兵抬著的木製轎椅。轎椅上鋪著厚厚的皮毛褥子，上面半靠半躺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玄色布衣，外罩一件半舊的墨色大氅，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缺乏血色，額頭上甚至還能看到尚未完全癒合的、暗紅色的傷痕。他閉著眼睛，彷彿在轎椅的輕微顛簸中養神，整個人透出一種大病未愈、極度虛弱的疲憊感。
但，他就是洛塵。
北境督護，黑水河英雄，居庸關血戰的指揮者，也是這支大軍絕對的靈魂。
他沒有選擇乘坐舒適隱蔽的馬車。儘管林霜和所有將領都強烈反對，醫官孫濟世更是以“若再受風寒顛簸，恐有性命之憂”相威脅，洛塵依舊堅持。
“我要讓所有人看見，”他當時對焦急萬分的林霜和洛驚雲這樣說，聲音微弱卻不容置疑，“看見我還活著，看見我親自帶兵西去。我坐在這裡，哪怕一句話不說，也比任何鼓動都管用。”
他要安軍心。讓這些即將奔赴未知且兇險戰場的將士們知道，他們的統帥與他們同在，哪怕他是這般模樣。一個重傷初醒就毅然領軍出征的統帥，本身就能激發出士兵最大的勇氣與忠誠。
他更要安民心。讓沿途所有看到這支軍隊的大夏百姓知道，北境出兵了，去救西邊的同胞了。而他洛塵，就是這支軍隊的旗幟。他這副模樣，更能凸顯此行的艱難與決絕，更能打動人心。
大軍開出居庸關，並未立刻加速，而是沿著官道，以一種莊重而肅穆的姿態，緩緩西行。
訊息早己像長了翅膀，傳遍西方。
沿途村鎮的百姓，扶老攜幼，早早等候在官道兩側。他們並非北境子民，而是大夏朝廷治下的普通百姓。當看到那面墨色的“洛”字大旗，看到那杆在陽光下招展的北越玄鳥旗，看到那如林的刀槍和沉默行軍計程車兵時，人群先是一陣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是北境軍！是洛都護的兵！”
“他們……他們真的來了！去打北莽！救西邊！”
緊接著，聲浪如同被點燃的野火，轟然炸開，席捲了整個官道兩側：
“都護大義——！！！”
“都護大義——！！！”
“都護大義——！！！”
呼喊聲起初還有些雜亂，很快便匯聚成整齊劃一、震耳欲聾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首衝雲霄。百姓們眼中含著熱淚，有老人顫巍巍地跪倒在地，朝著軍隊的方向叩首；有婦人將懷裡還熱乎的餅子、煮熟的雞蛋，拼命塞到經過計程車兵手中；有孩童懵懂地跟著大人呼喊，眼中卻閃著對英雄純粹的崇拜。
先前朝廷與北境在居庸關血戰，殺得天昏地暗，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那幾乎是兄弟鬩牆，自相殘殺。在普通百姓樸素的認知裡，這兩方該是勢同水火，不共戴天。
可如今，北境居然出兵了！在朝廷大軍新敗、西部糜爛、人心惶惶之際，那個剛剛被朝廷二十萬大軍討伐、自身也傷亡慘重的北境，那個年輕的督護洛塵，竟然拖著重傷未愈的身體，帶著他的軍隊，義無反顧地踏上了西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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