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醒轉與抉擇
居庸關，督護行轅。
夜深沉，萬籟俱寂。醫帳內只餘一盞孤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濃重的藥味，似乎也在這長久的守候中沉澱下來，不再那麼刺鼻。
洛塵是在子夜時分，真正恢復了意識的。
起初，是黑暗中遙遠的呼喚，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然後是光，微弱卻執著地透進來。隨之而來的，是遍佈全身的、如同骨骼寸寸碎裂又強行拼合般的劇痛，尤其是左胸和左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更深的，是一種源自骨髓的疲憊與空虛，彷彿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乾了。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勉強凝聚起渙散的思緒，確認自己還活著。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適應著微弱的光線。他看到了熟悉的帳頂，聞到了屬於北境軍中醫藥特有的苦澀氣息。
沒有立刻驚動任何人。他需要時間，需要獨自消化這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感覺，更需要理清，在他昏迷的這段漫長黑暗裡，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
記憶的碎片開始迴流，混亂而血腥：居庸關焦黑的城牆，沖天的大火，劉丹那雙同樣佈滿血絲卻執拗瘋狂的眼睛，刀劍刺入身體的冰冷與灼熱，王石頭撲上來時決絕的眼神，還有最後意識模糊前，彷彿聽到的、來自北方的、悠遠而熟悉的號角……
林霜……她來了嗎？還是幻覺？
還有……仗，打完了嗎？北境……怎麼樣了？
他試圖挪動身體，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更尖銳的疼痛，讓他瞬間冷汗涔涔，只能放棄。他靜靜地躺著，用僅存的、緩慢運轉的思維，一點點拼接著。
帳外極其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巡夜腳步聲。這種安靜，不像是戰時。難道……真的結束了？朝廷退兵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帳外傳來極其輕微、帶著小心翼翼喜悅的啜泣和低語，是女子的聲音，很熟悉，是凌霜。她在和醫官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隻言片語。
“……手指動了……孫先生說最多三日……真是萬幸……”
“……西部……北莽……雲淺雪……三州淪陷……蘭州危急……”
“……朝廷援軍……灰石崖……慘敗……太子逃回漢關……”
“……陛下……新募兵……無人可信……只等六殿下……”
破碎的資訊，如同冰冷的針，一根根刺入洛塵剛剛復甦的意識。
北莽入侵？西部？雲淺雪？三州淪陷？朝廷援軍慘敗？漢關？
一個個關鍵詞串聯起來，逐漸勾勒出一幅遠比居庸關之戰更加嚴峻、更加危急的圖景。外敵……強大的外敵，趁虛而入，正在撕裂大夏的西部，兵鋒首指腹地。而朝廷，剛剛經歷與自己血戰的重創，己然無力抵擋？
劉丹……他怎麼樣了？聽林霜的意思，似乎也重傷未愈？陛下在等他？
無數的念頭、情緒、責任、過往的恩怨、眼前的危機……如同狂暴的潮水，瞬間衝擊著洛塵虛弱的精神。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這一思考，便是漫長的六個時辰。
從子夜到黎明，從黎明到午後。他如同入定的老僧，又如同審視棋局的對弈者，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只有偶爾微微顫動的眼睫和眉心幾不可察的蹙起，顯示著他內心激烈的活動。
他在權衡。
權衡北境與朝廷的血海深仇。居庸關下堆積的同袍屍骨，焚城的烈焰，劉丹刺入胸口的劍，還有西年前黑水河畔，父親戰死時，朝廷的冷漠與掣肘……每一樁，每一件，都刻骨銘心。朝廷視北境為叛逆，北境視朝廷為壓迫者，不死不休。
他在權衡北境的現狀與未來。剛剛經歷一場慘勝，傷亡慘重，元氣大傷。需要休養生息，需要鞏固戰果，需要消化鹽鐵之利帶來的改變。此刻出兵，無疑是將北境再次拖入戰爭的泥潭，消耗本就寶貴的兵力與資源。
他在權衡道義與利益。西部六州的百姓，正在蠻族鐵蹄下哀嚎，正在經歷北境曾經經歷過的、甚至更甚的恐懼與絕望。那種家園破碎、親人離散、朝不保夕的痛苦，他感同身受。救，還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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