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質問，字字泣血，句句在理，道盡了北境與朝廷之間所有的委屈與仇恨。
洛塵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極其費力地、輕輕地，撫上林霜滿是淚痕的臉頰。他的手指冰涼，動作卻無比溫柔。
“正因為……我們經歷過戰爭的苦，”他看著她，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憫與堅定，“才知道那有多痛。所以，才要儘可能……去保護那些無辜的百姓。”
“我和朝廷之間的事，是恩怨，是權爭，是血仇。”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林霜心上，“但那些，與西疆正在被屠戮、被奴役的百萬生靈無關。他們是大夏的子民，也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他看著林霜眼中逐漸複雜的神色，繼續道：“你放心，我也不是白救。”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帶著一絲屬於洛塵的、特有的銳利與算計，“我守住的西部六州，從此就得姓‘洛’，就得是我北境的地盤。鹽鐵之利，我要；民心歸附，我要；戰略緩衝，我也要。”
他努力讓那個笑容更明顯一些，儘管因為虛弱和疼痛顯得有些怪異：“放心吧，霜兒，我是誰？我洛塵，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
這近乎“無賴”卻又首指核心的話，配上他此刻蒼白虛弱卻眼神晶亮的模樣，讓林霜又是氣惱，又是心疼，最終“噗嗤”一聲，竟是破涕為笑，眼淚卻流得更兇。她太瞭解他了，知道他一旦做出決定，便無人能改。更知道，他這番話，雖有算計，但那份想要阻止更多人經歷北境曾經歷過的苦難的初心，同樣是真的。
“你……你這個傻子！奸商！混蛋！”她罵著，卻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將臉埋在他冰涼的手心裡，淚水濡溼了他的掌心。
這無聲的動作，便是應允。
洛塵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強撐著，低聲道：“傳令……北境全境，總動員……”
命令尚未完全出口，他己再次支撐不住，意識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但這一次，是耗盡心力後的疲憊沉睡，而非重傷昏迷。
林霜輕輕為他掖好被角，擦乾眼淚，轉身走出醫帳時，臉上己恢復了北越長公主的冷靜與決斷。
“傳督護令：北境全境，即刻起進入戰時總動員！所有預備役向指定地點集結！居庸關守軍進入戰備狀態！糧草軍械，加快籌措調運！”
命令如同漣漪，迅速從居庸關擴散至北境十六州。
“督護醒了！”
“要打北莽了！”
“出兵西疆，救援百姓！”
訊息所過之處，民眾的反應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沒有想象中的牴觸與不解，反而激起了極高的響應。北境的百姓，並非不懂形勢。他們深知戰爭的殘酷，更記得昔年北莽入侵時，北境孤立無援、苦苦掙扎的絕望。他們能夠想象，此刻西部六州的同胞，正在經歷怎樣的人間地獄。
“救！得去救！”
“救的不是朝廷那群狗官！救的是和我們一樣的百姓！”
“督護大義！以德報怨，這才是真英雄！”
“跟著督護，打北莽！保家鄉，也救同胞！”
民間輿論幾乎是一邊倒的支援。洛塵“以德報怨”（在朝廷如此對待北境後依然決定出兵）的抉擇，在民眾眼中，成了胸懷天下、憐憫蒼生的英雄之舉，極大地凝聚了民心，也沖淡了北境剛剛經歷內戰的部分傷痕。
整個北境，如同一臺精密而高效的戰爭機器，在洛塵甦醒後的第一道命令下，開始轟然啟動，全力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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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皇宮，六皇子寢殿。
與北境那因領袖甦醒和明確抉擇而帶來的、帶著悲壯與激昂的動員氣氛不同，大夏皇宮深處，瀰漫著的是更深的絕望、焦慮與無能為力的等待。
皇帝劉裕，這位年己五十五歲、曾經雄心勃勃的帝王，此刻彷彿一夜之間衰老了二十歲。他鬢髮更白，眼窩深陷，昔日銳利的眼眸佈滿血絲，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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