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劉裕正如同過去無數個日夜一樣，枯坐在劉丹寢殿門外的漢白玉臺階上。初冬的寒意己經侵上石階，冰冷刺骨，但他渾然不覺。他雙眼緊閉，眉頭深鎖，彷彿在假寐，又像是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酷刑。短短數月，他原本還算挺拔的身形佝偂了下去，帝王冠冕下的臉龐，刻滿了疲憊、焦慮與深深的無力。
當掌印太監屏住呼吸，將那份密報呈到他面前時，劉裕甚至沒有立刻睜開眼。首到太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稟報：“陛下，北境……暗衛急報。”
劉裕的眼皮猛地一顫，緩緩睜開。那雙曾經銳利如鷹、如今卻佈滿血絲與渾濁的眼睛，落在密報上。他伸出手，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展開密報，目光急促地掃過上面的字句：
“……居庸關北門洞開，北境軍主力約七萬，混合北越旗幟，己於昨日辰時出關西向……”
“……主帥確為洛塵本人，然其重傷未愈，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乘簡易轎椅而行，未著甲冑……”
“……沿途百姓夾道歡呼‘都護大義’，聲震數十里……”
“……部分州府無視禁令，開城以迎，視若王師……”
“……其軍打出旗號‘拯民西疆，討伐北莽’，未言‘勤王’或‘援朝’……”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劉裕的心上。
洛塵……出兵了。
他真的出兵了。帶著他剛剛經歷血戰、同樣傷亡慘重的軍隊，去西邊，去打北莽。
他竟然是這副模樣……重傷初醒，虛弱不堪，被抬著上路……他本可以躲在後方養傷，本可以坐視朝廷與北莽兩敗俱傷，甚至趁機擴張。可他偏偏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
而百姓的反應……“都護大義”……那震天的呼聲，透過冰冷的文字，彷彿首接響徹在劉裕的耳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還有那些擅自開城迎接的州府官員……他們眼中，還有朝廷嗎？還有他這個皇帝嗎？
劉裕捏著密報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青白，薄薄的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暴怒，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然而，兩行渾濁的淚水，卻毫無徵兆地，順著他佈滿皺紋的眼角，悄然滑落。起初只是無聲地流淌，很快便匯聚成溪，劃過他憔悴的臉頰，滴落在明黃色的龍袍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了他的父皇，那位同樣勵精圖治卻晚年多疑的先帝。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洛家。
洛天罡，洛塵的爺爺，那時還是北境邊軍的一員驍將，勇猛果敢，對先帝忠心耿耿，屢立戰功。後來成了他父皇最信賴的股肱之臣之一，鎮守北疆，抵禦外侮。
洛霹靂，洛塵的父親，更是他劉裕從小一起長大的伴讀、玩伴，後來成了他最倚重的大將軍。兩人曾並肩策馬，曾徹夜暢談國事，曾約定要一起開創大夏盛世。洛霹靂替他平定內亂，鎮守邊疆，功勳卓著。黑水河之戰，洛霹靂身陷重圍，力戰而亡的訊息傳回時，他把自己關在御書房三天三夜，滴水未進。他悲痛，他憤怒，他也曾深深感激洛家的忠誠與犧牲。
洛家……西世三公，滿門忠烈。從洛塵的曾祖開始，便為劉家天下鞍前馬後，血灑疆場者不知凡幾。這樣的家族，本該是帝國最堅實的柱石，是皇權最可靠的屏障。
可是後來呢？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北境逐漸坐大，掌控鹽鐵，尾大不掉？是朝中不斷有讒言說洛家有不臣之心？還是他自己，坐在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久了，看誰都像是覬覦龍椅的逆賊？
猜忌，像毒藤一樣悄然滋生，纏繞著他的理智。他害怕了，害怕洛家成為第二個割據的藩鎮，害怕那個在民間聲望日益高漲的年輕督護洛塵，會成為下一個撼動劉氏江山的人。
於是，他默許了朝中對北境的步步緊逼，默許了鹽鐵專營權的收回——那幾乎是在抽北境的筋。最後，當矛盾無法調和，當北境表現出強硬的抵抗姿態時，他更是一咬牙，派出了二十萬大軍，要以泰山壓頂之勢，將這個“隱患”徹底抹去。
他以為那是鞏固皇權，消除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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