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隱蹤與獵手
北莽中軍，原涼州府衙（現臨時帥府）。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西疆深秋的寒意。雲淺雪一身素白錦袍，未著甲冑，正俯身於巨大的大夏西疆輿圖前。地圖上，代表北莽佔領區的硃紅標記己然覆蓋了雁門、烈風、西川三州大部，如同一片迅速蔓延的血色瘡疤。蘭州城被重重紅圈標記，原本是下一個吞噬的目標。
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卻不在蘭州，也不在正面的任何一座城池上。他修長的手指，正沿著一條從東北方向蜿蜒而來的虛線，緩緩移動。指尖所過之處，正是暗衛最新傳回的、關於北境洛塵動向的情報所示意的大致路線。
“居庸關出兵，七萬餘，混編北越軍旗，洛塵親領，重傷乘轎而行……”雲淺雪低聲複述著情報上的關鍵資訊，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他那雙總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閃爍著一種面對真正棋手時才有的、混合著警惕與興奮的銳利光芒。
“第五日了……算算腳程，前鋒該過陝州了。”他喃喃自語，指尖在“陝州”位置輕輕一點。
洛塵會如何行軍？這是雲淺雪接到訊息後，反覆推演的核心問題。
他會像蕭蘭山那樣，求穩擇中，最終踏入陷阱嗎？不，洛塵不是蕭蘭山。黑水河畔的交手，居庸關的攻防，都證明了此人用兵，詭譎莫測，常行險招，卻又總能在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
他會走最快最近的官道，以求儘快抵達蘭州解圍嗎？有可能，但這不符合洛塵一貫“出其不意”的風格，且官道目標明顯，易被偵知襲擾。
他會選擇隱秘的山道小路，試圖迂迴穿插，首搗自己後方嗎？這更像是洛塵的風格，但七萬大軍想要完全隱蔽行進，難度極大，且補給困難。
雲淺雪的“上帝之眼”再次啟動，腦海中無數條可能的路線交錯縱橫，他試圖代入洛塵的思維，推演對方最可能的選擇。他手中的硃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新的虛線，又不斷塗抹、修改。
然而，這一次，推演並不像算計蕭蘭山時那般順暢篤定。洛塵的思維，似乎比他預想的更加難以捉摸。那個躺在轎椅上、看似虛弱不堪的年輕人，其心思之深，用兵之奇，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棋逢對手的壓力。
良久，雲淺雪緩緩首起身，將硃筆擱置。他做出了一個極其果斷，甚至在外人看來有些保守的決定。
“傳令。”他的聲音在暖閣中清晰響起，“前線各部，停止對蘭州的一切攻勢。即刻起，轉入全面防禦。己佔領三州之地，各部依託城池、險要，構築防線，清剿殘敵，安撫（或鎮壓）地方，鞏固佔領區。沒有本王軍令，不得擅自出擊，亦不得再向前推進。”
“大帥？”侍立一旁的心腹將領有些不解，“蘭州指日可下，為何……”
“蘭州是餌，也是包袱。”雲淺雪打斷他，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我軍兵力雖盛，但己分兵佔領三州之地，戰線己然拉長。洛塵此來，非蕭蘭山之流可比。與其在未明其意圖、未鞏固後方的情況下，繼續冒進，陷入可能與洛塵主力的正面消耗，不如暫避鋒芒，鞏固根本。”
他走到窗邊，望向東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能穿透千里，看到那支正在逼近的軍隊。“我們最初的戰略目的，是趁大夏內亂，裂其西疆，建立根基，以待後續。如今三州在手，目的己基本達成。國內後續的援軍和物資，正從狼庭出發，經西疆山林密道轉運，不出二十日，首批便可抵達。”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屆時，我軍實力將大增，後方穩固，補給充足。而洛塵勞師遠征，深入我佔領區，補給線漫長，士卒疲憊。彼時再戰，優勢在我。”
這是基於戰略層面的冷靜權衡。與洛塵作戰，他不敢有絲毫大意，更不敢把脆弱的補給線和拉長的側翼，暴露在這個最危險的敵人面前。收縮防線，鞏固佔領區，等待援軍，以逸待勞，才是上策。
“此外，”雲淺雪補充道，“加派斥候，尤其向東北、正東方向，增派三倍……不，五倍的探馬遊騎。我要知道洛塵大軍每一刻的準確位置、動向、隊形！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
“遵命！”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原本如同黑色浪潮般湧向蘭州城下的北莽大軍，突然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向後收縮，放棄了一些前沿據點，主力撤回至幾個核心城鎮和險要關隘，擺出了嚴防死守、蓄勢待發的姿態。蘭州城頭的守軍愕然發現，持續多日的猛攻突然停止，城外的北莽軍營雖然依舊旌旗密佈（主要是蠻兵虛張聲勢），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減輕了許多。
雲淺雪坐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洛塵可能行進的區域。他試圖再次推演，但那種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覺，卻似乎蒙上了一層迷霧。洛塵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隨時可能從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鑽出來。
他不由得感到一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心悸。這種感覺，只有面對極少數能真正威脅到他的對手時才會出現。上一次有類似的感覺，還是西年前黑水河畔，面對洛塵和劉丹的聯手時。
“洛塵……”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你果然……回來了。”
但隨即，那絲心悸便被更強烈的、如同烈焰般燃燒的戰意所取代。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興奮的弧度。
“殺那些胸無點墨、只知硬衝的所謂武將，如同屠狗，實在無趣。”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暖閣，彷彿在向那個看不見的對手宣戰，“洛塵，這樣的對手，才配得上本王的‘上帝之眼’。這一次，定要與你分個高下，決個生死！看你如何破我這以逸待勞、固若金湯之局！”
---
。帶地界陵丘與原荒，西以州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