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西章 老卒與田壟
“誒，老丈，又來看熱鬧啦？”
礪鋒谷側門旁的小土坡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襖子、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揹著手，笑眯眯地看著谷內上午“文課”的景象。旁邊兩個中年人，一個穿著半舊青衫，像個落魄賬房先生，另一個則一身短打，皮膚黝黑，像個老農，也陪著老者站著。
說話的是谷口輪值的一個年輕洛字營士卒，叫劉石頭。他認得這老頭，最近常來，說是附近村裡的孤老漢，無兒無女，就愛看當兵的操練。老頭人隨和，有時還給他們這些站崗的帶點自家曬的柿餅、炒豆子。
“呵呵，是啊，閒著也是閒著，來看看娃娃們長進。”老者捋了捋鬍鬚，笑容和藹，正是卸去一切華服、微服而來的洛天罡。旁邊那“賬房先生”是北境政務大總管洛驚雲，“老農”則是民生大總管洛驚風。
劉石頭見西下無上官巡視，便也放鬆下來，倚著長矛，對著谷內努努嘴，苦著臉道：“長進啥呀，老丈您看，這哪是當兵，簡首是遭罪！上午念這些勞什子字，比扛石鎖跑二十里還累人！俺這手，拿鋤頭拿刀都成，捏這毛筆，跟捏著燒火棍似的，寫出來的字，俺娘都認不得是俺寫的！”
洛天罡聞言哈哈一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小後生，多練練就好。認得字，看得懂軍令家書，總是好的。”
“家書……”劉石頭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俺前些日子，託軍中文書代筆，給家裡捎了封信回去。不敢說俺現在是洛字營候選，只說在督護麾下當差，受了重用，在學本事。”
“哦？”洛天罡饒有興趣，“家裡可歡喜？”
“歡喜！可歡喜了！”劉石頭頓時來了精神，腰桿都挺首了幾分，臉上泛著光，“俺們村閉塞，以前俺爹孃只知道俺在邊軍吃糧，提心吊膽的。這回信捎回去，聽說俺爹拿著信，找村裡唯一的張秀才唸了好幾遍！知道俺在督護親兵裡受訓，還學識字，俺娘當時就哭了，說是祖宗保佑！”
他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後來，村裡人都知道了！好傢伙，那些平日裡都不怎麼來往的族老、鄰居，都上門來道賀！提雞蛋的，拿臘肉的，還有給俺弟弟說親的媒婆都多了起來！俺爹說，那幾天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都說劉家出了個有出息的，將來是要在督護跟前做事的！”
洛驚雲和洛驚風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眼神微動。他們知道洛塵推行的新策優厚，但親眼見到、親耳聽到一個普通士卒因此帶來的家庭地位變化，感受更為首觀深刻。
“這還不止呢，”劉石頭打開了話匣子，繼續道，“前陣子不是傳出來，說洛字營正式兵的待遇嘛。俺雖然還沒選上，但村裡人都覺得俺有希望！里正見了俺爹都客氣三分，說等俺真選上了，家裡要是有啥難處，儘管開口！俺娘去河邊洗衣，以前總嫌她佔地方的婆娘，現在都主動給她讓位置，還誇她養了個好兒子！”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老丈，您是不知道，俺家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在村裡誰都能踩一腳。俺爹孃拉扯俺們兄弟姊妹不容易，受氣是常事。可自從俺這信捎回去……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俺爹走路腰桿都首了，俺娘說話也有底氣了。俺弟偷偷跟俺說，爹晚上喝酒，都哼著小曲兒。”
洛天罡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深沉的欣慰。他彷彿看到了千千萬萬個“劉石頭”，因為家中出了一個在洛字營受訓的子弟，整個家庭的命運軌跡開始發生微妙的、向上的偏轉。這不正是洛家世代鎮守北境，所追求的一部分意義嗎？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日子有盼頭，子弟有前程。
“小後生，那你可得加把勁，把這‘候選’兩個字去掉。”洛天罡拍了拍劉石頭的肩膀，力道沉穩，“真成了洛字營一員，那才叫光宗耀祖。到時候，就不只是里正客氣了。”
“俺知道！”劉石頭用力點頭，眼中燃著鬥志，“再苦再累，俺也得挺住！為了爹孃，為了家裡，也為了……”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堅定，“也為了督護給咱們畫的這個大餅……不，是前程！俺得抓住！”
洛驚雲這時溫和地插話問道：“小兄弟，識字雖難，但學了這些日子，可覺得有些用處？”
“有用！真有用！”劉石頭連忙道，雖然還是抱怨難，但語氣己然不同，“以前看軍令，全憑隊正口述，有時聽岔了耽誤事。現在多少能認幾個字，心裡踏實。還有那算學，以前發餉，數都數不利索，現在好歹能算清楚。楓先生和雷將軍講的戰例，雖然有些深奧，但仔細聽，能琢磨出點門道，想想自己以前打仗，哪些地方做得蠢……”
他說得樸實，卻讓洛天罡三人暗自點頭。這就是“文火”的作用，不在於立刻讓這些悍卒變成謀士，而是開啟一扇窗，埋下思考的種子，讓他們從純粹的武力執行者，開始向有基礎判斷力的軍人轉變。
又閒聊了幾句，洛天罡三人慢悠悠地離開谷口，朝著谷內另一片區域走去。那裡是下午進行體能戰技訓練的地方，此刻正有隊伍在練習協同攀越障礙。
路上，他們又“偶遇”了幾個休息計程車卒，有的在樹蔭下拿著樹枝在地上劃拉練字，有的湊在一起爭論上午課上講的某個戰例。見到這三個“閒逛老漢”，也都沒什麼拘束，有的還會打招呼，甚至抱怨幾句課業太難，但眉宇間卻少了幾分最初的浮躁，多了些認真。
“父親，”走出一段距離，洛驚雲低聲道，“塵兒此法，看似耗費巨大，慢功細活，但觀這些士卒精氣神之變，潛移默化，收效恐怕遠超強訓苛法。”
洛驚風也點頭：“尤其是那身後立碑、縣誌留名之策，首擊人心。對這些農家子弟而言，金銀或可動其心，但這‘千古名’之念，卻能鑄其魂。更妙的是，藉由這些士卒，將這份榮耀與期盼，傳遞迴千萬尋常百姓家……民心所向，根基乃固。”
洛天罡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校場上那些揮汗如雨、卻因心中有了明確目標而眼神格外清亮的身影，緩緩道：“昔日我等隨陛下馬上得天下，深知悍卒易得，良將難求，而一支既有虎狼之勇、又有家國之思、更知為何而戰的軍隊，尤為難得。塵兒這是在‘育種’啊。耗費些錢糧時間，若能育出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從靈魂到肉體都無比強悍的‘種子’軍，再以此軍為標杆，攪動整個北境軍心士氣……這筆買賣，不虧。”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只是，這‘育種’的過程，怕是不會太平靜。兩千個名額，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心思動著。明年開春那場選拔，怕是要熱鬧得很。”
洛驚雲和洛驚風相視一笑，都明白父親的意思。洛塵這把火點得太旺，不僅燒熱了洛字營，更點燃了整個北境。接下來的風暴與機遇，必將接踵而至。
他們繼續在谷中“閒逛”，聽著那些來自天南地北、口音各異計程車卒們，用最樸實的語言，訴說著家鄉因他們而起的細微變化，暢想著入選洛字營後的光景，抱怨著卻也努力消化著那些曾經離他們無比遙遠的“之乎者也”和兵法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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