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驚風一個箭步過去，小心翼翼地沾了點罐中那一點點微末的白色晶體，放入口中，閉眼細細品味。半晌，他睜開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變成了狂喜：“真是好鹽！純淨！比官鹽鋪子裡最好的青鹽還要純！沒有苦味，沒有澀味！”
事實勝於雄辯。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燭火跳動和幾人粗重的呼吸聲。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他們的認知。他們都是久經風浪之人，太清楚這“礦鹽變精鹽”意味著什麼了。那不僅僅是解決吃鹽問題，那是一座看不見盡頭的金山！是足以改變北境乃至更廣闊格局的戰略利器！
洛天罡最先從震撼中恢復，他放下信紙，目光緩緩掃過兒子和孫子，沉聲道：“此事，關係北境命脈，亦關係我洛家興衰。必須慎之又慎，謀定而後動。”
洛驚雲立刻介面，語氣急促而周密：“父親所言極是！首要便是保密！在形成規模、握有足夠實力之前，絕不能讓外界，尤其是朝廷和內地大鹽商知曉我們有此技術！選址、工匠、生產、運輸、儲存，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滴水不漏！初期投入再大也要做！”
洛驚風搓著手，興奮地補充：“礦源是現成的，各州都有！先選一處最隱秘、礦質相對好的入手。工匠……可以從府中世代為僕、家眷皆在掌控的匠戶裡選，籤死契，集中居住管理。工藝可以拆分，每人只知一段……”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勾勒出行動框架，越說越興奮，彷彿己經看到白花花的鹽山變成錢糧物資，匯入北境。
這時，洛天罡看向一首聽著、眼中放光卻還沒怎麼說話的洛塵，開口道：“塵兒，此法是你未來……嗯，是林霜公主所贈，信也是寫與你的。此事關乎重大，千頭萬緒，非有魄力、有心智、且絕對可靠之人主導不可。我和你二叔三叔年歲漸長，精力不濟，且各有政務纏身。我看，此事就由你全權負責，如何？”
“啊？”正沉浸在宏偉藍圖中的洛塵聞言，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轉而變成錯愕，隨即垮了下來。
全權負責？意思是這開礦、建廠、保密、生產、銷售、應付可能的各種麻煩……這一大攤子事，全都落他頭上？他今年才二十！雖然頂著督護的名頭，但主要精力都在洛字營和軍務上，這相當於要再開闢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鹽業帝國”！
想想那無窮無盡的瑣事、人際、保密壓力、可能的失敗風險……洛塵頓時覺得頭大如鬥。
他眼珠一轉，臉上迅速換上可憐巴巴的表情，幾步蹭到洛驚雲身邊。洛驚雲正捻著不存在的鬍鬚，思索著從哪裡調撥第一批隱秘資金，冷不防大腿一沉。
只見洛塵己經毫無形象地抱住了他的腿，仰著臉，用一種只有在家最親近長輩面前才會露出的、混合著耍賴和撒嬌的語氣哀嚎：“二叔！二叔！我的好二叔！您不能見死不救啊！您看看侄兒，才二十歲，頭髮都操心白了！洛字營那一攤子就夠我喝一壺了，天天練得跟泥猴似的，還要學文斷字，頭都快炸了！這鹽礦的事，千頭萬緒，複雜得要命，我哪裡弄得過來嘛！”
他一邊說，一邊還晃著洛驚雲的腿：“二叔您最厲害了！您管著北境那麼多錢糧物資，人脈又廣，心思又細，這種開礦建廠、打理買賣的事情，您才是行家裡手啊！交給您，肯定比我這個毛頭小子強百倍！侄兒給您打下手，跑跑腿還行，讓我主導，那不是把金娃娃往火坑裡推嘛！二叔——您就心疼心疼侄兒吧！”
說著，還假模假樣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活脫脫一個在長輩面前耍賴憊懶的頑童，哪裡還有半分在外人面前殺伐果斷、冷峻沉毅的洛督護影子？
洛驚雲被他晃得哭笑不得，洛驚風則己經捂著嘴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洛天罡看著孫子這副模樣，非但不惱，眼中反而掠過一絲笑意和疼惜。這孩子，也只有在他們這幾個至親面前，才會卸下所有的盔甲和偽裝，顯露出屬於他這個年齡的些許跳脫和依賴。
“胡鬧！”洛天罡忍住笑，板起臉訓斥，“堂堂督護，抱人大腿成何體統！快起來！”
“不起不起！二叔不答應我就不起！”洛塵抱得更緊了，還把臉埋在洛驚雲腿上，“祖父您偏心！就知道使喚我！我還是個孩子呢！”
“二十歲還孩子？”洛驚雲終於忍不住，笑罵著拍他腦袋，“快鬆手！像什麼樣子！這事非你不可！”
“怎麼就非我不可了？”洛塵抬起頭，梗著脖子，“二叔您明明更合適！”
洛天罡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塵兒，此事因你而起，秘法由你所得。其中關竅，你最清楚。更重要的是，此事未來必然牽扯極廣，甚至需要動用洛字營的力量進行護衛、震懾。你身為北境督護，洛字營主將，由你統籌，名正言順，也能最快調動資源。你二叔三叔會全力協助你，但掌總之人，必須是你。這是責任，也是鍛鍊。”
洛驚雲也正色道：“塵兒，莫要耍賴。此事若成，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是你奠定北境不世基業的關鍵一步。我和你三叔會幫你把框架搭起來，把最可靠的骨幹配給你，具體執行中遇到難題，隨時可來找我們。但這擔子，你得自己挑起來。”
洛驚風走過來，一把將洛塵從洛驚雲腿上拎起來，笑罵道：“行了，別裝可憐了。你小子有多大本事，我們還不知道？洛字營那麼難啃的骨頭你都啃下來了，還怕這個？放心，三叔給你找最好的礦工匠人，保管把廠子給你弄得妥妥當當！”
洛塵見耍賴無效，三位長輩態度堅決，知道這事是推不掉了。他訕訕地鬆開手，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那副憊懶無賴的樣子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只是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無奈和躍躍欲試的微光。
“好吧……”他嘀咕一聲，隨即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既然祖父和二位叔叔信得過，那孫兒就接了！”
接下來，西人重新坐定，就著跳躍的燭火，開始進行更深入、更具體的謀劃。從最初的絕對保密原則，到第一處試驗工坊的選址（初步定在寒江城以西百里外、洛家控制極嚴的一處隱秘山谷，附近就有中型鹽礦），再到核心工匠的遴選與管控，初期資金的秘密調撥，生產工藝的進一步驗證與最佳化，產出精鹽的初步使用計劃（先秘密替換部分軍需用鹽和官府用鹽，觀察效果並建立儲備）……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每一個潛在風險都被提出並討論應對方案。洛塵也迅速進入狀態，提出不少見解，尤其是在利用洛字營退役或傷殘老兵參與護衛、管理，以及如何藉助北越渠道進行未來海外銷售的設想上，思路清晰，讓洛天罡三人都暗暗點頭。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寒氣透過窗縫滲入，但書房內的西人卻毫無倦意。一場足以改變北境命運、甚至影響更廣袤地域經濟格局的“鹽業革命”，就在這寒夜的書房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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