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五章 不讓一個人掉隊
翌日清晨，督護府東院的賬房裡，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的聲音從寅時起就沒停過。
洛驚雲埋首在一堆賬簿文牘之間，眼底的烏青又深了一層。他左手翻著鹽場旬報，右手核對著運輸署首旬的收支明細，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計算著什麼。
門被輕輕推開。
洛塵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進來，粥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米油，還撒了幾粒枸杞。
“二叔，歇會兒。”他把粥放在案邊，“您這都連著熬三夜了。”
洛驚雲頭也不抬，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弄：“歇什麼歇？鹽場那邊新開的兩口井滷水濃度不穩，得調整配方；運輸署十天賠了二百三十兩銀子，雖說在預料之中，可這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所以我來找您商量件事。”洛塵在對面坐下，“再撥一筆款，打造六十輛新車。”
算盤聲戛然而止。
洛驚雲緩緩抬起頭，眼神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侄子：“多少？”
“六十輛。”洛塵平靜地重複，“六個試點城市，每個城市配十輛。不拉貨，只拉人，完全免費。”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聲音。
半晌，洛驚雲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塵兒，運輸署現在己經在賠錢了。這六十輛車，造車、養馬、僱車伕，一年少說又是八千兩的開銷。你告訴我，這筆錢從哪兒來？”
“從鹽利裡出。”洛塵早有準備，“西海商會第二批訂單己經談妥，八十噸精鹽，預付款西十萬兩下月到賬。從這筆錢裡撥出一萬兩，專款專用。”
“可那是軍費！是重建款！是各地春耕的補貼！”洛驚雲聲音提高了幾分，“你把錢都花在這上面，其他事還辦不辦了？”
“二叔。”洛塵身體前傾，目光懇切，“您這些天在賬房算賬，可曾去城門口看看？”
洛驚雲一怔。
“我去看了。”洛塵聲音低沉下來，“每天都有那麼一群人，圍在運輸署的站點外，從清晨站到日落。他們不登記，不問價，就是看著那些車，眼神里有渴望，也有絕望。”
他頓了頓：“有個老太太，背都駝成弓了，挎著個小包袱，天天來問去淮州多少錢。聽說要西十文，她就默默走開，第二天又來問。我問過吏員，說她女兒嫁到淮州，三年沒見了，女兒生孩子難產，想見娘最後一面。”
洛驚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邊緣。
“還有個半大孩子，最多十二三歲，衣衫襤褸，腳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他問去安州多少錢，聽說要三十文，蹲在牆角哭了半天。”洛塵繼續道，“後來才知道，他爹在安州礦上幹活，去年礦塌了，人沒了。家裡就剩他和他娘，娘病重，他想去安州把爹的遺物拿回來，可連車錢都湊不齊。”
燭火將洛塵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晃動。
“二叔，咱們建運輸署，是為了讓貨暢其流，讓北境富起來。可富起來之後呢？如果還有一群人，連三十文車錢都拿不出來，連見親人最後一面都成奢望，那咱們做的這一切，意義何在？”
洛驚雲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可六十輛車……怎麼甄別誰是真窮，誰是裝窮？要是人人都來坐免費車，這口子一開，可就收不住了。”
“所以要有規矩。”洛塵顯然己經深思熟慮，“免費車不叫運輸署車隊，叫‘慈濟車’。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發車，每城每次五輛。乘車人要提前三天到當地衙門登記，由里正或保甲出具貧困證明，核實無誤後發放乘車木牌。一牌一人，不得轉借。”
他補充道：“慈濟車不跑長途，只在相鄰州府之間往返。比如寒江的慈濟車，只到幽州、幷州，要去更遠的地方，得在目的地城市重新申請。這樣既能幫到最需要的人，又不會讓系統被濫用。”
洛驚雲重新戴上眼鏡，盯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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