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五章 禍兮福所倚
臘月二十三，小年前夜。
寒江往西二百一十里，莽蒼山北麓的西號鹽礦礦區，燈火徹夜通明。
這片山谷原本荒無人煙，自三個月前礦務營進駐，依著山勢建起營房、工棚、初加工場，才漸漸有了人氣。三座主礦洞呈品字形分佈在山腰，每日有三百餘名礦工和兩百名礦務營士卒在此勞作，將地底深處灰白色的鹽礦石源源不斷地運出地面。
子時剛過，三號礦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並不大，像是遠山深處傳來的雷鳴，但在地下礦洞中卻產生了詭異的迴響。緊接著，支撐坑道的原木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頂壁的碎石簌簌落下。
“塌方！快跑——！”
經驗豐富的老礦工嘶聲大吼，扔下手中的鎬頭就往洞口狂奔。礦道內的油燈劇烈搖晃，將驚慌失措的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
可己經來不及了。
“轟隆——！”
主巷道中段近二十丈的頂壁轟然垮塌，巨石混著泥土傾瀉而下，瞬間堵死了前後通路。塵土如濃霧般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慘叫聲、哭喊聲、坍塌聲混雜在一起，在狹長的礦洞中迴盪，如同地獄傳來的哀鳴。
地面上，值班的礦務營士卒最先反應過來。
“三號洞塌了！救人！”
哨塔上計程車兵拼命敲響警鐘，急促的鐘聲撕裂了山野的寧靜。營房裡計程車卒從睡夢中驚醒，抓起工具就往礦區衝。他們都是洛字營淘汰下來的精銳，雖無緣那身墨色戰衣，但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素質早己刻進骨子裡。
“一隊封鎖洞口，防止二次坍塌！二隊清點人數，統計被困人員！三隊準備工具，從通風口嘗試打通救援通道！”
負責礦區守衛的校尉姓韓，原是洛字營的老兵，黑水河一戰丟了兩根手指，退役後被安排到礦務營。此刻他獨臂揮舞，嘶啞的聲音在混亂中依然清晰。
短短半刻鐘，救援己經有序展開。
士卒們分成數隊，有的搬運木料加固洞口，有的清理塌方外圍的碎石，有的架起簡易滑輪，將一筐筐土石從狹窄的通風口吊出。沒有人大聲喧譁，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工具撞擊石塊的鏗鏘聲。
礦工家屬聞訊趕來，被士卒攔在警戒線外。女人們的哭聲、孩子們的抽泣、男人們焦灼的詢問，與礦區內的救援聲交織在一起。
天快亮時，第一個被困者被從通風口側面的縫隙中拖了出來。
是個年輕礦工，滿臉血汙，左腿被石塊壓得扭曲變形。軍醫立刻上前包紮固定，抬上擔架往醫療棚送。那礦工意識模糊，嘴裡反覆唸叨著：“柱子……柱子還在裡面……”
第二個、第三個……
救援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
當最後一具遺體被挖出來時，己是次日午時。冬日慘白的陽光照在山谷裡，照在七具用白布蓋著的屍體上，照在跪倒一片的礦工家屬身上。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吹過山谷的嗚咽聲，和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韓校尉摘掉頭盔，露出一張被塵土和汗水糊滿的臉。他走到七具遺體前，沉默地站了許久，然後緩緩單膝跪下，用僅存的右手按在胸口。
身後，所有參與救援計程車卒齊刷刷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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