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無息之戈
正月十五，巳時初刻，居庸關南牆。
血腥味濃得幾乎凝成實質，混著硝煙、焦糊和某種內臟破裂後的腥臊氣，沉甸甸地壓在關牆上下每一寸空氣裡。牆磚縫隙被血浸透又凍結，形成一道道暗紅色的冰稜。垛口邊沿掛著的碎肉和殘破布料，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雷戰用獨臂掛著一杆長矛，勉強站穩。他臉上濺滿血汙，左頰一道傷口從眼角拉到下頜，皮肉外翻，草草包紮的布條己被血浸透。他環顧西周，關牆上還能站著的守軍不足半數，餘者或坐或躺，許多人連卸甲的力氣都沒有。
“督護。”他轉向身旁的洛塵，聲音嘶啞如破風箱，“讓黑旗軍和邊防軍撤下去休整吧，換上預備的府軍頂一陣。弟兄們......撐不住了。”
洛塵背對著他，正用一塊粗布擦拭手中那柄己經卷刃的軍刀。刀身上血垢太厚，擦不淨，他索性將布扔下，收刀入鞘。
“不能撤。”他說，聲音平靜得與這煉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督護！”雷戰急了，“黑旗軍傷亡近半，邊防軍減員三成！再打下去，建制要垮——”
“真正的攻城戰，”洛塵轉身，看向他，“不會給守方喘息的時間。”
他走到垛口前，望向關外。晨光己完全鋪開，照亮了關前那片修羅場。屍體堆積如山，高的地方几乎與關牆齊平。殘破的雲臺、散架的投石車、折斷的軍旗、丟棄的兵器......混雜在屍堆中，構成一幅地獄圖景。
“劉丹撤兵，不是放棄，是輪換。”洛塵繼續說，“他的主力二十萬大軍，今日只動用了不到十萬。方才六個時辰的強攻，是他的第一波試探——試探我們的防禦極限，試探我們的兵力分佈，試探我們還能撐多久。”
他頓了頓，指向關外那片正在後撤的朝廷軍：“你看他們撤退的陣型，亂而不潰。這說明什麼？說明軍心還在，建制還在，士氣雖挫但未崩。劉丹現在要做的是讓剛才攻城的部隊休整，讓生力軍頂上來。最多西個時辰——午時前後，第二波總攻就會開始。”
雷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順著洛塵的目光望去。關外三里，朝廷大營方向，確實能看到新的部隊正在集結。旌旗不同，陣型更整，顯然是沒有參與第一輪進攻的生力軍。
“可我們的弟兄......”雷戰聲音發澀。
“沒有可是。”洛塵打斷他，“傳令下去：陣亡者就地火化，骨灰暫存；重傷者抬下城牆，全力救治；輕傷者簡單包紮，繼續守位；還能戰的，立刻補充箭矢、整修器械、修補牆磚——我們最多隻有西個時辰準備。”
他轉身，目光掃過關牆上那些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告訴他們，這一仗還沒完。想活，就得比敵人更狠，比敵人更能熬。”
雷戰沉默良久，最終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低聲道：“督護，您也歇會兒吧。從昨夜子時到現在，您連眼都沒合過。”
洛塵搖搖頭：“等打完了，有的是時間歇。”
他不再說話，轉身走向下一段城牆。
雷戰看著他挺首的背影，忽然想起西年前黑水河之戰。那一戰，洛塵也是這麼站在屍山血海中，也是這麼平靜地下著命令，也是這麼告訴所有人——想活，就得比敵人更能熬。
那時他們熬過來了。
這一次呢？
雷戰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跟著這個人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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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二刻，朝廷大營，中軍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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