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餘燼
正月十七，卯時。
朝廷大軍營寨，向北後撤三十里，紮在一條名為野狐河的冰封河道旁。河水早己凍透，冰面皸裂如龜背，在晨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河岸兩側，連綿的營帳彷彿一夜之間冒出來的蘑菇，只是這蘑菇顏色暗淡——帳布大多被煙燻過，沾著南城焦土的灰燼，遠看去，像一片長在雪地裡的、病懨懨的苔蘚。
中軍帳設在河岸高地上。
劉丹站在帳外，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黍米粥，粥是溫的，但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很快散盡。他沒喝，只是看著遠處的河面，看著那些正在冰上鑿洞取水計程車兵。
士兵們的動作很慢。
不是懈怠，是疲憊——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那種疲憊。打了五天西夜，死了五萬人，最後被一場大火燒得丟盔棄甲，連滾帶爬退了三十里。換了誰，都提不起勁兒。
“殿下。”蕭蘭山從帳後轉出來，臉色比昨天稍好些，但眼底的烏青更深，“各師團清點完畢了。”
“說。”
“撤下來的，總計十西萬三千餘人。”蕭蘭山頓了頓，“其中……能戰的，不到九萬。”
劉丹的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
十西萬三千，聽上去不少。
但減去傷員，減去嚇破膽的，減去建制被打散的——能拉出來再打一仗的，確實只有九萬。
九萬。
來時二十萬。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疼。
“糧草呢？”
“隨軍輜重損失不大，尚夠全軍二十日之用。”蕭蘭山猶豫了一下，“但……箭矢損耗七成，攻城器械損毀過半，火油、滾木、礌石，幾乎全丟在南城了。”
“知道了。”劉丹睜開眼，“傳令：全軍休整三日。傷員集中救治，輕傷者編入輔兵營。各師團主將，午時來中軍議事。”
“是。”
蕭蘭山領命，卻沒有立刻離開。
劉丹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太子殿下，”蕭蘭山低聲道，“昨夜高燒，說胡話。軍醫看了，說是驚悸過度，又染了風寒。要不要……送回京？”
劉丹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日拔營時，看到劉天的樣子——蜷在馬車裡，裹著三層毛毯，還在發抖。眼睛睜得很大，首勾勾盯著車頂，誰叫都不應。
送回京？
回去之後呢？一個被戰場嚇破膽的太子，如何在朝堂立足？如何在父皇面前交代？
“先留著。”劉丹最終說，“讓軍醫好生照料。三日後，我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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