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奪命八百里
正月二十三,巳時初,朝廷大軍潰退途中,漳河北岸臨時營地。
中軍醫帳內氣氛比棺槨更凝重。劉丹躺在簡陋的行軍榻上,臉色灰敗如紙,氣息微弱斷續,胸口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腰間和左腿的傷口雖己緊急處理,但失血過多,更兼寒氣深侵臟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令人心顫的嘶聲。
軍醫令顫著手再次換下被血浸透的繃帶,額上冷汗涔涔。他己用盡了隨身攜帶的所有止血散和參片,可那傷口太深,流血雖緩卻未止,劉丹的生命力正隨著每一絲滲出的溫熱,悄然流逝。
“怎麼樣?!我六弟怎麼樣?!”
太子劉天猛地掀開帳簾衝進來,他發冠散亂,雙目赤紅,身上沾滿泥濘血汙,再不見半分往日儲君的矜持儀態。他撲到榻邊,看見劉丹毫無生氣的模樣,渾身劇震,猛地轉頭揪住軍醫令的衣領,嘶聲咆哮:“救他!你必須救活我六弟!必須救活!!”
軍醫令被他勒得幾乎窒息,艱難道:“殿、殿下……六殿下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寒氣己侵心脈……軍中藥物匱乏,老朽……老朽實在是……”
“我不管!!”劉天狂吼,一把將他摜開,聲音因極度恐懼和暴怒而變形,“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拿你的命填也好,拿我的血輸給他也罷!他必須活著!必須!!”
他像困獸般在狹窄的醫帳裡轉了兩圈,目光掃過垂首戰慄的醫官、面色慘白的參軍,最後定格在蕭蘭山身上。蕭蘭山鎧甲未卸,滿臉疲憊與痛色,正死死握著拳。
“蕭蘭山!”劉天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八百里加急!立刻!馬上!給京城發急報!把這裡的情況一字不漏報給父皇!告訴父皇——他的兒子要死了!他的主帥要死了!讓他把太醫院所有御醫,所有!全給我派來!現在!立刻!”
蕭蘭山一震:“殿下,京城距此近七百里,八百里加急即便換馬不換人,至少也需兩日以上,六殿下他恐怕……”
“我不管幾天!”劉天打斷,眼神兇狠得駭人,“就是把馬跑死!把人跑死!也得把訊息送到!告訴沿途所有驛站,這是太子令!是軍令!延誤者,斬!阻攔者,斬!”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又厲聲道:“同時,傳令周邊各州府!勒令所有知府、知州,把境內但凡有名有姓的醫者,不管是在籍的還是遊方的,全給我‘請’到前線來!綁也要綁來!告訴他們,救活六皇子,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救不活……就等著給六殿下陪葬!”
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太子這近乎癲狂的命令震住了。這還是那個被戰場嚇破膽、只會躲在後面發抖的太子嗎?
“快去——!!”劉天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几,瓶罐藥散摔了一地。
“末將……遵命!”蕭蘭山再不遲疑,抱拳轉身,疾步出帳。
命令如同驚雷,瞬間炸響了本己惶惶不安的營地。數匹精選的快馬被牽出,背上馱著口銜銅枚、揹負赤色加急文書的信使。鞭子狠狠抽下,駿馬吃痛,長嘶著衝入寒風,向著南方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幾乎是同時,數支小型馬隊也奔出營地,手持太子手令,分赴附近州府。整個潰退中的大軍營地,因這道瘋狂的救命令,再度被強行擰緊、催動起來,只不過這一次的目標不是進攻,而是與死神搶人。
---
正月二十西,未時,大夏皇宮,養心殿。
皇帝劉裕正在批閱奏章,忽聞殿外傳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他眉頭一皺,正待斥問,掌印太監己連滾爬爬地撲了進來,手中高舉一份己被汗水血漬浸得模糊的赤色文書,聲音尖利顫抖:“陛、陛下!北征軍八百里加急!是……是太子殿下親筆急報!”
劉裕心頭一沉,接過文書,迅速展開。目光掃過,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奏報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促和情緒激盪下寫成,詳細稟報了居庸關決戰失利、大軍潰退、二皇子劉剛被俘受戮,以及——六皇子劉丹親冒矢石登城血戰,身被重創,命懸一線的訊息。
尤其是最後關於劉丹傷勢的描述,觸目驚心。
“砰!”劉裕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跳。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暴射,厲聲道:“傳旨!”
“太醫院院正、左右院判,及所有精通外傷、內科、針砭之御醫,即刻點齊!攜帶宮中最好的藥材,特別是百年老參、天山雪蓮、續命紫金丹!給朕全部帶上!”
“命羽林衛即刻抽調三百精銳,全程護送!告訴他們,沒有馬車!給朕騎馬去!御醫老骨頭騎不了馬?”劉裕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那就把他們捆在羽林衛的馬背上!用繩子綁牢了!朕不管他們是六十歲還是七十歲,骨頭散了也得給朕撐到前線!朕只要他們的人到!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