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雪粒，抽打在玄甲上簌簌作響。八千黑騎剛出黑水城北門，洛塵便勒住韁繩，胯下的烏雲踏雪馬打了個響鼻，前蹄揚起一片碎雪。
身後，一道玄色身影策馬趕上，與他並肩而立。副將雷戰生得虎背熊腰，眉眼間帶著少年人少見的悍戾，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那是去年隨鎮北王巡邊時，斬落北莽斥候留下的印記。他與洛塵同歲，皆是十六的年紀，當年雷戰賣身葬父，被洛天罡一眼看中收在軍中，自小便與洛塵一處摸爬滾打，一個熟讀兵書，一個精通搏殺，情同手足，是北境軍中人人皆知的“雙子星”。
“少將軍，”雷戰抬手抹去臉上的雪沫，沉聲道，“鷹嘴崖那地形，是個死衚衕。完顏烈老賊六萬大軍堵在谷口，咱們八千黑騎縱是鐵打的，硬衝也是以卵擊石。王爺被困在崖頂，糧草撐不過三日，這仗，不能硬打。”
洛塵頷首，目光投向北方天際線。鷹嘴崖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那道狹窄的谷口，此刻定然佈滿了北莽的拒馬與弓弩，只等著他們自投羅網。完顏烈此人，絕非有勇無謀之輩，他敢不宣而戰，便是算準了洛霹靂會親赴前線督戰，又算準了黑水城守軍不敢輕易出城，這才設下此等圍點打援的毒計。
“雷子，你隨我長大，最懂我的性子。”洛塵勒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玄鐵虎符在懷中硌得他心口發沉，“硬衝谷口，是下下策。可王爺危在旦夕，咱們又不能不救。”
雷戰眉頭緊鎖，忽然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少將軍，你看那邊——那是北莽的三汲鎮。落馬坡，還有黑風口的三座屯糧寨！完顏烈傾巢而出，六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全囤在這三處！他以為咱們會一門心思往鷹嘴崖鑽，定然沒料到，咱們敢繞道去端他的老巢！”
洛塵眼中陡然閃過一道精光。他自幼在洛霹靂帳下聽令，熟讀《孫子兵法》，最擅的便是出奇制勝。圍魏救趙，這四個字在腦海中炸開，瞬間便勾勒出一條險之又險的破局之路。可轉瞬，他的眼神又沉了下去，帶著幾分狠戾的決絕。
“圍魏救趙不夠狠。”洛塵的聲音冷得像冰，驚得雷戰猛地抬頭看他，“燒了糧草，完顏烈或許還會賭一把，拼著斷糧也要先拿下父王。要讓他怕，讓他慌，讓他不得不回兵，就得把事情鬧大。”
雷戰心頭一跳：“少將軍的意思是……”
“三汲鎮。落馬坡，皆是北莽邊境的大鎮，屯著的不僅是糧草，還有數千戶牧民百姓。”洛塵抬手，指尖劃過凜冽的風雪，語氣沒有半分波瀾，“你領五千黑騎，先燒黑風口糧倉，再分兵兩路，血洗這兩個鎮子。”
“屠村？！”雷戰失聲驚呼，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少將軍，萬萬不可！那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傳出去，咱們洛家……”
“傳出去又如何？”洛塵猛地轉頭，一雙眸子在風雪中亮得駭人，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硬，“北莽蠻子南下劫掠時，可曾對我夏國百姓手軟？完顏烈敢圍殺我父王，便該料到有今日之報！”
他抬手按住雷戰的肩膀，力道重得驚人：“雷子，你我自幼在軍營長大，該懂兵不厭詐的道理。今日不屠這兩鎮，父王便要死在鷹嘴崖，八千黑騎便要全軍覆沒，黑水城便要破，北境十六州便要淪入敵手！到那時，死的就不是幾千北莽百姓，而是數萬夏國子民！”
“可……”雷戰嘴唇囁嚅，臉上滿是掙扎。他是悍勇的軍人，卻不是嗜殺的屠夫。
“沒有可是！”洛塵厲聲打斷他，聲音震得雷戰耳膜發疼，“我只要結果——三汲鎮。落馬坡雞犬不留，火光要衝上雲霄，哀嚎要傳遍北莽邊境！我要讓完顏烈知道，他敢動我洛家一人，我便屠他百里子民！我要讓他的軍心潰散，讓他的將士怕得夜不能寐！”
洛塵抬手，將腰間的佩刀解下，塞進雷戰手中。那刀鞘上刻著一個遒勁的“洛”字，是洛天罡當年賜給他的隨身之物。
“持此刀，如我親臨。敢有退縮者，斬！敢有憐憫者，斬！敢有洩露軍機者，斬！”洛塵一字一頓，字字泣血，“雷子，這是軍令！”
雷戰望著手中的佩刀，又看向洛塵那張年輕卻寫滿決絕的臉，牙關緊咬，終是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末將領命！三汲鎮。落馬坡，定叫它寸草不生！”
“記住，燒糧之後再動手，動靜越大越好。”洛塵俯身，拍了拍雷戰的肩膀，聲音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五千黑騎，分作三路。兩千燒黑風口糧倉，一千五百屠三汲鎮，一千五百屠落馬坡。得手之後，不必戀戰，立刻往鷹嘴崖方向撤退，沿途多插我軍旗幟，虛張聲勢。”
“末將明白！”雷戰抬頭，眼中的掙扎已然褪去，只剩下軍人的鐵血與忠誠。
洛塵又看向身後的親衛統領：“餘下三千黑騎，隨我去鷹嘴崖二十里外的野狼谷埋伏！完顏烈若回兵救援，必經野狼谷！我要你等在此設下絆馬索。陷馬坑，備足火箭滾石，務必將他的先頭部隊攔在谷中！”
“少將軍英明！”親衛統領轟然應諾。
洛塵翻身下馬，走到八千黑騎陣前，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這些人，有的是跟隨洛天罡征戰過的老兵，有的是剛入軍的少年，可他們的眼中，都燃燒著同一種火焰——那是對洛家的忠誠，對北境的守護。
“將士們！”洛塵的聲音穿透風雪，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王爺被困鷹嘴崖，北莽鐵騎虎視眈眈！今日一戰，非為功名，非為富貴，只為救我父王，只為守我北境！”
他抬手，指向北方：“完顏烈以為，憑六萬大軍，便能困死我洛家？他錯了！我洛家的黑騎，從不知退縮二字！今日，咱們便用這八千鐵騎，攪他個天翻地覆！燒他糧草，屠他村鎮，叫他六萬大軍，變成無米之炊的餓殍，變成心驚膽戰的驚弓之鳥！”
“殺！殺！殺！”
八千黑騎齊聲怒吼，聲浪震得周遭的積雪簌簌掉落，凜冽的殺氣直衝雲霄，竟將漫天風雪都壓得矮了幾分。
雷戰翻身上馬，五千黑騎緊隨其後，玄甲在雪光下泛著冷光，馬蹄裹上了棉布，銜枚疾走，悄無聲息地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他們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風雪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馬蹄印，轉瞬便被新雪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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