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黑水城外的曠野之上。
北莽大軍的營門緩緩閉合，隔絕了身後數萬將士的怒目與譁然。洛塵牽著馬，走在最前方，洗月匕首依舊貼在鳳霜怡頸側，指尖的力道卻已微微鬆弛。身後，李剛。王虎四人拄著兵刃，腳步踉蹌，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汙與塵土浸透，露出的肌膚上，新舊傷痕層層疊疊。
城牆上，劉丹負手而立，玄甲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的目光越過曠野，落在那道踉蹌卻挺拔的少年身影上，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聽聞過洛塵的名字——鎮北王世子，北境年輕一輩的第一人，一杆銀槍挑落北莽十三員大將，威風赫赫。可今日一見，卻是這般狼狽模樣：髮髻散亂，衣袍破碎，臉上沾著塵土與血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他看著洛霹靂親自率領黑騎精銳，如一道黑色鐵流般衝出城門，朝著曠野疾馳而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夏國的麒麟兒，果然名不虛傳。
而在洛塵對面，雲淺雪一襲白袍，銀槍拄地，身姿挺拔如松。他是北莽女帝的義子，是北莽年輕一輩的翹楚，與洛塵。劉丹齊名，並稱“南北三驕”。這是他第一次與洛塵相見，卻沒想過會是這般境地。
五百騎被兩萬北莽鐵騎追殺，橫穿涼州九地；在涼州城被圍堵，麾下殘部不足百人；遁入深山，又遭女帝十萬大軍圍剿；最終六人潛入涼州城，歷經生死，只剩四人追隨……這般絕境，換作旁人，早已化為枯骨。可眼前的洛塵，非但沒死，竟還挾持著北莽公主，從十萬大軍的包圍圈裡，硬生生殺回了北境。
雲淺雪的目光，落在洛塵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嘲諷。他見過無數英雄豪傑，卻從未見過這般狠厲的少年。明明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眼神里的光，卻比他手中的銀槍還要銳利。
洛塵抬眼，目光與雲淺雪相撞。
兩道目光，如同兩道利刃，在空中交鋒，迸發出無形的火花。
時代的三驕，終是聚首。只是這相聚的場面，太過詭異——一方是階下之囚般的逃亡者，一方是坐擁大軍的勝利者，還有一方，是隔岸觀火的盟友。
雲淺雪率先開口，聲音清冽如冰，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洛世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見，當真令人‘大開眼界’——昔日北境第一的少年將軍，竟淪落到挾持一個女子求生的地步，未免太過狼狽了些。”
洛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沒有說話，只是反手一扣，緊緊捏住了鳳霜怡的下顎。少女吃痛，悶哼一聲，眼淚又湧了上來，卻被他捏著下巴，連頭都無法低下。
雲淺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銀槍微微抬起，槍尖的寒芒刺破空氣：“洛塵，你也是一代名將之後，這般行徑，未免有失身份。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拿一個女子做文章，算什麼本事？”
“本事？”洛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戾氣，他抬手，匕首的寒光在鳳霜怡頸側一閃，“雲淺雪，你北莽鐵騎踏我疆土，殺我百姓時，可曾講過光明磊落？你家女帝十萬大軍圍殺我時，可曾講過身份？”
他的目光掃過曠野，掃過遠處的北莽軍營，字字清晰：“於我而言，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是武器。別說一個公主，便是北莽皇宮的風凌嫣女帝，只要能助我活著回北境，我也照用不誤！”
雲淺雪的臉色愈發難看，銀槍的槍尖微微顫抖，顯然是動了怒。可他看著鳳霜怡頸側的匕首，終究是不敢輕舉妄動。女帝的軍令猶在耳邊，公主的性命，重於一切。
“好一個皆是武器。”雲淺雪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洛塵，今日我放你過境。但你記住，這筆賬，我北莽記下了。他日沙場相見，我定要你用長槍，而非匕首，與我決一死戰！”
洛塵沒有接話，只是扯著鳳霜怡，翻身上馬。
李剛四人也緊隨其後，翻身上馬，四匹快馬疲憊不堪，卻依舊倔強地揚起了頭顱。
雲淺雪冷哼一聲，翻身上馬，身後跟著數十名親衛，皆是北莽軍中的精銳。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目光死死盯著洛塵手中的匕首。
一行人，朝著邊境線緩緩而去。
城牆上的劉丹，看得目不轉睛。他看著洛塵的狠厲，看著雲淺雪的隱忍，看著這一場詭異的同行，眸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洛塵，果然是個狠角色。他日若能為夏國所用，定是一大助力。
邊境線遙遙在望，一道淺淺的界河，隔開了南北兩地。河的南岸，是北莽的土地；河的北岸，便是夏國的疆土。
洛塵勒住馬韁，翻身下馬，手中的匕首終於離開了鳳霜怡的脖頸。他看著眼前的界河，看著河對岸飄揚的黑騎軍旗，緊繃了九日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抬手，將鳳霜怡往前一推。少女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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